照常行。

冬生的母亲一村里通称为杨大娘。丈夫十年前死去时，只留下一所小小房屋和掌大一片菜地。生活虽穷然而为人笃实厚，不取予，如一般所谓“老班人”也信神，也信人，觉得这世界上有许多事得把神，又简捷，又省事。不过有些问题神理不了，可就得人来努力了。人肯好好的下去，天大难事也想得结果；办不了呢，再归还给神。如其他手足贴近土地的农村人民一样，尽人事而信天命，生命显愚而无知，同时也见接近了一个“夙命论”者，照读书人说来就是个“”字。冬生在这么一个母亲边，在看，割草，捡菌，和其他农村弟生活方式中慢慢长大了，却长得壮实健康，机灵聪。只读过一年小学校，便会写一笔小楷字，且跟团防局师爷学习，懂得一公文程式。作公丁收本不多，惟穿吃住已不必心。此外每月还有一箩净谷，一钱。这份粮捎回作家用，杨大娘生活因之也就从容得多。且本村二百五十人家，团丁是义务质不拿工薪的。有公职分公份收阶层总共不过四五人，除保长队长和那个师爷外，就只那两个小学教员，开支都不大。所以冬生的地位，也就值得同村小伙羡慕而乐意得到它。职务在收外还有个象价值，即丁免役，且少受来自城中军政各方的经常和额外摊派。凡是生长于同式乡村中的人，都知上的摊派法令，一年四季如何来去，任何人都招架不住，任何人都不可免，惟有吃公事饭的人，却不大相同。正如村中“一脚踢”凡事承当的大队长，派人筛锣传信集合父老于药王开会时，虽明说公事公办，从大带摊起，自己的磨坊、油坊，以及在场上的槽坊，小杂货铺统算在内，一笔数目照例比别人的多。且愁眉不展的抱怨周转不灵，有时还得利举债。可是村里人却只见到队长上城回来时，总带了些使人开的文明玩意儿，或换了呢毡帽，或捎了个洋笔，遇有作公证画押事情，多数公民照例指纹或画个十字，少数盖章，大队长却从中山装间袋上那亮晃晃圆溜溜宝贝，写上自己的名字，已够使人惊奇。一问价钱数目才更吓人，原来比一只耕还贵！

象那么穷人，谁不乐意！冬生随同大队长的大白骡来去县城里，一年不免有五七次，知识见闻自比其他乡下人丰富。

加上母平时的为人，因此也赢得一不同地位。而这地位为人承认表示得十分明显，即几个小地主家有十二三岁小闺女的，都乐意招那么一个得力小伙作上门女婿，以为兴家立业是个好帮手。

村去县城已四十五里，离官路也在三里外。地方不当冲要，不曾驻过兵。因为有两好井泉，长年不绝的，营卫了一坝上好冬田。田坝四周又全是一列小山围住，山坡上满桐茶竹漆。村中规约好，不砍伐破山，不偷争。

地方由于长期安定，形成的一空气，也自然和普通破落农村不同，凡事照例都有个规矩。虽由于这个长远习惯的规矩，在经济上有人占了些优势，于本村成为长期统治者，首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