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看了小寡妇几，中不住骂“下贱下贱”装作有事不屑再看，躲祠堂里去了。到祠堂里就和其他几个年长族人商量打公禀禀告县里，准备大家画押，把责任推卸到群众方面去，免得将来其他事故。也一面安安那些无可无不可年老怕事的族中长辈，引些圣经贤传除恶务尽的话语，免得中途变化。到了快要下半天时候，族中一群好事者，和那个族祖，把小寡妇拥到溪，上了一只小船，架起了桨，沉默向溪上游长潭划去。女的还是低无语，只看着河中，以及被双桨搅碎中的云影星光。也许正想起二辈投生问题，或过去一时被族祖调戏不允许的故事，或是一些生前“欠人”“人欠”的小小恩怨。也许只想起打虎匠的过去当前，以及将来如何生活。不及两岁大的巧秀，明天会不会为人扼咙谋死？临发到河边时，一个老表嫂抱了茫然无知的孩，想近来让小寡妇喂一，老族祖一见，吼了一声，大骂“老狐狸，你见了鬼，还不赶快给我开！”一脚踢开。但很奇怪，从这妇人脸上，竟看不恨和惧，看不特别张，一切都若平静异常。至于一族之长的那一位呢，正坐在船尾梢上，似乎正也不想看那小寡妇。其实心中却漩起一极复杂纷情。为去掉良心上那些刺，只反复喃喃以为这事是应当的，全族脸面攸关，不能不如此。自己既为一族之长，又读过圣贤书，实有维持德风化的责任，当然也并不讨厌那个青康健光鲜鲜的；讨厌的倒是“不落外人田”这被外人享受。妒忌在心中燃烧，德益发，迫狂益发旺盛，只促开船。至于其他族中人呢，想起的或者只是那几亩田将来究竟归谁业，都不大自然。因为原来那冲动已成过去，都有见输于小寡妇的沉静情势。小船摇到潭中最时，桨的把桨，搁在舷边。船停后轻轻向左旋着，又向右旋。大家都知行将发生什么事。一个年纪稍大的某人说“巧秀的娘，巧秀的娘，冤有，债有主，你心里明白，好好的去了吧。你有什么话嘱咐，就说了吧。”小寡妇望望那个说话安她的人，过一会儿方低声说。“三表哥，好事，不要让他们死我巧秀喔。

那是人家的香火！长大了，不要记仇，就够了！”大家静默了。

丽黄昏空气中，一切沉静。先是谁也不肯下手。老族祖貌作雄，心中实混和了恐怖与矜持，走过女人边，冷不防一下把那小寡妇就掀下了。轻重一失衡，自己忙向另外一边倾坐，把小船得摇摇晃晃。人一下，先是不免有一番小小挣扎，因为颈背上悬系那面石磨相当重，随即打着旋向下直沉。一阵泡向上翻，接着是天平静。船随势溜着，渐渐离开了原来位置。船上的年青人都还直直的一声不响望着面。因为死亡带走了她个人的耻辱和恩怨，却似乎留念给了每人一份看不见的礼。虽说是要女儿长大后莫记仇，可是参加的人哪能忘记自己作的蠢事。几个人于是俨然完成了一件庄严重大的工作，把船掉了。死的已因罪孽而死了，然而“死”的意义却转生者担负上，还得赶快回到祠堂里去叩，放鞭炮挂红，驱逐邪气，且表示这“勇敢”和“决断”兼有真正愚蠢的行为，业已把族中受损失的“荣誉”收复。事实上，却是用这一切来祓除那在平静中能生长，能传染，影响到人灵魂或良心的无形谴责。即因这恐怖，过四年后，那族祖便在祠堂里发狂自杀了。只因为最后那句嘱咐，巧秀被送到三十里外的枧满家庄院，活下来了。

巧秀长大了，亲看过这一幕把她带大的表叔，团防局的师爷，原本有意让她给满家大队长小婆娘，有个归依，有个保护。只是老太太年老见事多，加之有个痛苦记忆在心上，以为凡事得从长作计。巧秀对过去事又实在毫无所知，只是不乐意。年龄也还早，因此暂时搁置。

巧秀常到团防局来帮师爷补衣袜，和冬生也相熟。冬生的妈杨大娘，一个穷得厚贤慧的老妇人，在师爷面总称许巧秀。冬生照例常常嘴提醒他的妈“我还不到十五岁，娘。”“你今年十五明年就十六，会长大的！”两母于是在师爷面前作些小小争吵，说的话外人照例都不甚容易懂。师爷心中却明白，母两人意见虽对立，却都喜巧秀，对巧秀十分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