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于害病，那个教授庚，能够不害那一病，自然更好。

可是每人事原来皆俨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所安排。一切事皆在凑巧中发生，一切事皆在意外情形下变动。××学校的暑期学校演讲行将结束时，某一天，达士先生忽然得到一个不名的简短信件，上面只写着这样两句话：学校快结束了，舍得离开海吗？（一个人）一个什么人？真有离奇可笑。

这个怪信送到达士先生手边时，凭经验，可以看写这个信的人是谁。这是一颗发抖的心同一只发抖的手，一面很羞怯，又一面在狡猾的微笑，把信写好亲自付邮的。不这个人是谁，不这信写得如何简单，不写这个信的人如何措辞，达士先生皆明白那来信表示的意义。达士先生照例不声不响，把那来信搁在一个大封里。一切如常，不觉得幸福也不觉得骄傲。间或也不免到一轻微惆怅。且因为自己那分冷静，到了明知是谁以后，表面上还不注意，仿佛多少总辜负了面前那年青女孩一分情，一分友谊。可是这仍然不能给他如何影响。假若沉静是他分内的行为，他始终还保持那分沉静。达士先生的态度，应当由人类那个习惯负一责。应当由那个拘束人类行为，不许向尚纯洁发展，制止人类幻想，不许超越实际世界，一个有势力的名辞负责。达士先生是个订过婚的人。在“德”名分下，把情的门锁闭，把另外女的一切友谊拒绝了。

得到那个短信时，达士先生看了看，以为这一定又是一个什么自作多情的女孩写来的。手中拈着这个信，一面想起宿舍中六个可怜的同事，心中不由得不侵一忧郁。“要它的，它不来；不要的，它偏来。”这便是人生？他于是轻轻的自言自语说：“不走，又怎么样？一个真正古典派，难还会成一个病人？便不走，也不至于害病！”的确，就因事留下来，纵不走，他也不至于害病的。他有经验，有把握，是个不怕什么鬼诱惑的人。另外一时他就站过地狱边沿，也不眩目，不发。当时那个女，却是个使人值得向地狱阱跃下的女。他有时自然也把这近于挑战的来信，当成青年女孩一大胆妄为的情的游戏，为了训练这些大胆妄为的女孩，他以为不作理会是一极好的置。

瑗瑗：

我今天晚车回××达

达士先生把一个简短电报亲自送到电报局拍发后，看看时间还只五钟。行期既已定妥，在青岛勾留算是最后一天了。记起教授乙那个神气，记起海边那壳。当达士先生把教授乙在海边拾壳的一件事情告给瑗瑗时，回信就说：不要忘记，回来时也为我带一壳来。我想看看那个东西！

达士先生了电报局，因此便向海边走去。

到了海浴场，方退，除了几个骑会的外国人骑着黑在岸边奔跑外，就只有两个看守浴场工人在那里收拾游船，打扫砂地。达士先生沿着海滩走去，低着寻觅这在白砂中闪放珍珠光的丽壳。想起教授乙拾壳那副神气，觉得好笑。快要走到东端时，忽然发现沙上有谁用手杖斜斜的划着两行字迹，走过去看看，只见砂上那么写着：这个世界也有人不了解海，不知海。也有人了解海，不敢海。

达士先生想想那个意思，笑了。他是个辨别笔迹的专家，认识那个字迹，懂得那个意义。看看的印痕，便知留下这玩意儿的人，还刚刚离此不久。这倒有古怪。难这人就知达士先生今天一早上会来海边，恰好先来这里留下这两行字迹？还是这人每天皆来到海边，写那么两行字，期望有一天会给达士先生见到？不如何，这方式显然的是在大胆妄为以外，还很机伶狡狯的，达士先生皱眉看了一会，就走开了。一面仍然低走去，一面便保护自己似的想：“鬼聪明，你还是要失败的。你太年轻了，不知一个人害过了某病，就永远不至于再传染了！你真聪明，你这聪明将来会使你在另外一件事情上成就一件大事业，但在如今这件事情上，应当承认自己赌输了！这事不是你的错误，是命运。你迟了一年。…”然而不知不觉，却面着大海一方，轻轻的抒了一气。

不了解海，不海，是的。了解海，不敢海，是不是？

他一面走一面中便轻轻数着“是——不是？不是——是？”

忽然间，砂地上一件新东西使他愣住了。那是一对睛，在砂上画好的一对丽睛。旁边还那么写着：“瞧我，你认识我！”是的，那是谁，达士先生认识得很清楚的。

一个爬砂工人用一把平铲沿着海岸走来，走过达士先生边时，达士先生赶着问：“慢走，我问你，你知不知这是谁画的？”说完他把手指着那些骑的人。那工人却纠正他的错误，手指着山边一堵浅黄建筑“哪，女先生画的！”

“你亲看见是个女先生画的？”

工人看看达士先生，不大兴似的说“我怎不见？”

那工人说完，扬扬长长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