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追究三年来属于质环境的变迁，因这变迁而引起的轻微惆怅，与轻微惊讶。旋即从变动中的质的环境，看有一好象毫不改变的东西。她觉得希奇（似乎希奇）。原来一切在寒暑替中都不同了，可是个人却依然和数年前在大学校里读书时差不多。这差不多的地方，从一些生人熟人语言里可以证明，从一面镜中也可以证明。

她记起一个朋友提起关于她的几句话，说那话时朋友带着一可笑的惊讶神气。“你们都说碧碧比那新娘表妹年纪大，已经二十六岁，有了个孩。二十六岁了，谁相信？面貌和神气，都不象个大人，小孩已两岁，她自己还象个孩！”

一个老姑母说的笑话更有意思：“碧碧，前年我见你，年纪象比大弟弟小些，今年我看你，好象比五弟弟也小些了。你作新娘时比好看，生了孩，比妹妹也好看了。你今年二十六岁，我看只是二十二岁。”

想起这些话，她觉得好笑。人已二十六岁，再过四个足年就是三十，一个女青的峰，接着就是那一段峻急下坡路；一个妇人，一个家婆，一个质日趋硕情日变随和的中年太太，再下去不远就是儿孙绕膝的老祖母，一命定的谁也不可避免的变化。虽然，这事在某些人日过得似乎特别快，某些人又稍慢一些，然而总得变化！可是如今看来，她却至少还有十个年才到三十岁关。在许多人睛里因为那双睛同一张甜甜的脸儿，都把她估计作二十二到二十四岁。都以为她还是在大学里念书。都不大相信她会作了三年主妇，还有了个两岁大孩。算起来，这是一个如何可笑的错误！这错误却俨然当真把她年龄缩小了。从老姑母戏谑里，从近一个人的狂里，都证明这错误是很自然的，且将继续下去的。仿佛虽然岁月在这个广大人间不息的成毁一切，在任何人事上都有新和旧的替，但间或也有例外，就是属于个人的青丽的常祝这丽本并无多大意义，尤其是若把人为的修饰也称为丽的今日。好却在过去一时，它若曾经激动过一些人的神经，缠缚着一些人的情，当前还好好保存，毫无损失。那些陌生的熟习的远远近近的男因她那青而来的一痴，一卤莽，一从淡淡的友谊而引起的忧郁或沉默，一从微笑或一瞥里新生的，都好好保存，毫无损失。她觉得快乐。她很满意自己那双净而秀气浅褐颜的小手。她以为她那眉耳鼻，上帝造作时并不十分虎。她本能的觉到她对于某情的熟人，能够煽起他一特别亲切好，若她自愿，还可给予那些陌生人一烦恼或幸福（她那对于一个女各德的，也就因为从那各德履行中，可以得到旁人对她的赞颂，增加旁人对她的慕）。她觉得青的丽能征服人，品德又足相副，不是为骄傲，不是为虚荣，只为的是快乐；貌和德，同样能给她以快乐。

其时她正想起一个诗人所说的“日如长逝去，带走了这世界一切，却不曾带走情的幻影，童年的梦，和可的人的笑和颦。”有害羞，似乎因自己想象的荒唐而害羞。他回到房中来了。

她看他那神似乎有不大好。她问他说：“怎么的？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了吗？为什么一个人起来得那么早，悄悄跑去？”

他说：“为了你，我想起了许多我们过去的事情。”

“我呢，也想起许多过去事情。吻我。你瞧我多好！我今天很快乐，因为今天是我们两个人最可纪念的一天！”

他勉微笑着说“宝贝，你是个好主妇。你真好，许多人都觉得你好。”

“许多人，许多什么人？人家觉得我好，可是你却不大关心我，不大注意我。你不我！至少是你并不整个属于我。”

她说的话虽真，却毫无生气意思。故意装作不大兴的神气把脸用被蒙住，暗地里咕咕笑着。

一会儿猛然把绸被掀去，伸两条圆圆的臂膀搂着他的脖，很快乐的说：“宝贝，你不知我如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