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能够静静的分析自己的年龄。她为了他，退而从容忍中求妥协，对他行为不图了解但求容忍。这容忍正是她厚重品德的另一面。然而这有个限度，她常担心他的行为有一时会溢她容忍的限度。

他呢，是一个血里铁质成分太多，神里幻想成分太多，生活里任习惯太多的男。是个用社会作学校，用社会作家的男。也机智，也天真。为人情而不温柔，好事功，却缺少耐。虽长于观察人事，然拙于适应人事。她，可不善于媚悦她。忠于觉而忽略责任。特别容易损害她，是那个人生富于幻想忽略实际的格，那分格在他个人事业上能够略有成就，在家方面就形成一个不可救药的弱。他早看自己那病，在预备结婚时，为了适应另外一人的情起见，必需改造自己。改造自己最方法，是搁下个人主要工作，转移嗜好，制止个人幻想的发展。

他明白玩丧志，却想望收集小东小西，因此增加一家幸福。婚后他对于她认识得更多了一，明白她对他的希望是“长保留，弱去掉”她的年龄，还不到了解“一个人的格在某一方面是长，于另一方面恰好就是短”他希望她对他多有一分了解，与她那容忍德更需要。到后他明白这不可能。他想：人事常常得此则失彼，有所成必有所毁，服从命定未必是幸福，但也未必是不幸。如今既不能超凡圣，成一以自己为中心的人，就得克制自己，尊重一个事实。既无意飞，就必需剪除翅翼。三年来他神方面显得有懒惰，有自弃，有衰老，有俗气，然而也就因此，在家生活中显得多有一幸福。

她注意到这些时，听他解释到这些时，自然觉得有矛盾。一属于独占情绪与纯理相互冲突的矛盾。她相信他解释的一分。对这问题思索向走，便到怨的纠缠，痛苦与幸福平分，十分惶恐，不知所向。所以明知人生复杂，但图化零为整，力求简单。善忘而不追究既往，对当前人事力图尽责。删除个人理想，或转移理想成为对小孩关心。易言之，就是尽人力而听天命，当两人在熟人面前被人称谓“佳偶”时，就用微笑表示“也象冤家”的意思；又或从人神气间被目为“冤家”时，仍用微笑表示“实是佳偶”的意思。

在一般人看来她很快乐，她自己也就不发掘任何愁闷。她承认现实，现实不至于过分委屈她时，她照例是愉快而活泼，充满了生气过日的。

过了三年。他从梦中摔碎了一个瓶，醒来时数数所收集的小碟小碗，已将近三百件。那是压他灵的沙袋，铰他幻想的剪。他接着记起了今天是什么日，面对着尚在沉睡中的她，回想起三年来两人的过去。因格方面不一致，相互调整的努力，因力所不及，和那意料以外的情形，在两人生活间发生的变化。且检校个人在人我间所有的关系，某方面如何下了快乐，某方面又如何收获了些痛苦果实。更无怜悯的分析自己，解剖自己，憎取予之际，如何近于笨拙，如何仿佛聪明。末后便想到那用质嗜好自己剪除翅翼的行为，看看三年来一些自由人的生活，以及如昔人所说“跛者不忘履”情上经常与意外的斗争，脑渐渐有胡涂起来了。觉得应当离开这个房间，到有风和光的院里走走，就穿上衣，轻轻的了卧房。到她醒来时，他已在院中井边站立一钟了。

他在井边静静的无意识的觑着院落中那株银杏树，看树叶间微风动的方向辨明风向那方，应向那方，俨然就可以借此悟人生的秘密。他想，一个人心上的微风，到另外一个人生活里去时，是偶然还是必然？在某人常受气候年龄环境所控制，在某人又似乎永远纵横四溢，不可范围，谁是最合理的？人生的理想，是情的节制恰到好，还是情的放肆无边无涯？生命的取与，是昨天的好，当前的好，还是明天的好？

注目一片蓝天，情绪作无边岸的游泳，仿佛过去未来，以及那个虚无，他无往不可以自由前去。他本就是一个象。

直到自觉有茫然时，他才知自己原来还是站在一个园的井边。他摘了一片叶在手上，想起一个贴的她，正同一样，的植泥土里，那么生活贴于实际。他不知为什么对自己忽然发生了一怜悯，一混和怜悯的。

“太的光和给地上万以生命悦乐，我也能够这样作去，必需这样作去。空不是生所能住的，我因此还得贴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