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便俨然见到五千年前腰围兽手持石斧的壮士，如何心设意，用红石粉涂染木材，搭架到悬崖空上情景。且想起两千年前的屈原，忠直而不见信，被放逐后驾一叶小舟飘江上，无望无助的情景。更容易关心到这地方人将来的命运，虽生活与自然相契，若不想法改造，却将不免与自然同一命运，被另一悍有训练的外来者征服制驭，终于衰亡消灭。说起它时使人痛苦，因为明白人类在某方式下生存，受时代陶冶，会发生一无可奈何的痛苦。悲悯心与责任心必同时油然而生，转觉隐遁之可羞，振作之必要。

目睹山川秀如此“”与“不忍”会使人不敢堕落，不能堕落。因此一个心的旅行者，不妨放下坐车的便利，由沅陵乘小船沿沅上行，用两天到达辰溪。所费的时间虽多一，耳目所得也必然多一。

辰溪的煤

湘西有名的煤田在辰溪。一个旅行者若由公路坐车走，早上从沅陵动，必在这个地方吃早饭。公路汽车须由此过河，再沿麻河南岸前。旅行者一瞥的印象，在车站旁所能看到的仅仅是无数煤堆，以及远煤堆间几个黑烟筒。过河时看到的是码上人分杂，船夫多，矿工多，游闲人也多。

半渡之际看到的是山川风，秀气而不于纤巧。清且急，两丈下可见石如樗蒲在底动。过渡后必想到，地方虽不俗，人好象很呆，地下虽富足，一般人却极穷相。以为古怪，实不古怪。过路人虽关心当地荣枯和居民生活，但一瞥而过，对地方问题照例是无从明白的。

辰河船人有两句号，旅行者无不熟习，那号是：“走尽天下路，难过辰溪渡。”事实上辰溪渡也并不怎样难过，不过船人所见不广，用纵横千里一条沅与七个支小河作准，说说罢了。…辰溪县的位置恰在两条河的汇，小小石城临倚山，建立在河滩脚崖上。河清而急，到三丈还透明见底。河面长年来往湘黔边境各形丽的船只。山是石灰岩，无论晴雨，都可见到烧石灰的窑上飘扬青烟和白烟。房屋多黑瓦白墙，接瓦连椽密如巧图案。对河与小山城成犄角，上游为一个三角形小阜，小阜上有修船造船的宽坪。位置略下，为一个山嘴，濒河拨峰，山脚一面接受了沅激的冲刷，一胊面被麻河长淘洗，近岩石多玲珑透空。山半有个壮丽辉煌的庙宇，庙宇外岩石间且有成千大小不一的石佛。

在那个悬岩半空的庙里，可以眺望上行船的白帆，听下行船摇橹人唱歌。小船挹而渡，艰难与丽实在可以平分。

地方为产煤区，似乎无无煤，故山前山后都可见到用土法开掘的煤煤井。沿河两岸常有百十只运煤船停泊，上下洪江与常德码间无时不有若黑脸黑手脚汉，把大块黑煤运送到船上，向船舱中抛去。若到一个取煤的斜井边去，就可见到无数同样黑脸黑手脚人，全光，腰前围一片破布，上一盏小灯，向那个俨若地狱的黑井爬爬。矿坑随时可以坍陷或被，坍了，淹了，这些到地狱讨生活的人，自然也就完事了。（引自《湘行散记》）战事发生后，国内许多地方的煤田都丢送给日本人了，东三省河的早已完事。绥远河北山东安徽的全得不着了。可是辰溪县的煤，直到二十七年二月里，在当地货，两块钱一吨还无买主。运到一百四十里距离的沅陵去，两钱一百斤很少人用它。山上沿河两岸遍山是杂木杂草，乡下人无事可作，无生可谋，挑柴担草上城换油盐的太多，上好栎木炭到年底时也不过卖一分钱一斤，除作坊槽坊和较大庄号用得着煤，人人都因习惯便利用柴草和木炭。这力大质量纯的燃料，于是同过去一时当地的青年优秀分一样，在湘西竟成为一肮脏累赘毫无用的废。地方负责的虽知这两样东西都极有用，可不知怎样来用它。到末了，年青人不是听其飘四方，就是听他们腐化堕落。廉价的燃料，只好用本地民船运往五百里外的常德，每吨一块半钱到二块六钱。同时却用二百五十块钱左右一吨的价钱，运回孚行的煤油，作为湘西各县城市灯用油。

富源虽在本地，到都是穷人，不特下井挖煤的十分穷困，每天只能靠一收，一家人挤在一个破烂窄又又脏的小房里住，无望无助的混下去。孩一到十岁左右，就得来参加这生活竞争。许多开矿的小主人，也因为无知识，捐项多，耗费大，运输不便利，煤又太不值钱，得毫无办法，停业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