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老了，陪母亲住两年，再来读书也不迟。

决定要在八月动了。母亲似乎对于这事到喜。

我在心上计算我的钱。路费倒象不难。有三百块钱，无论如何可以到乡下了。这钱的来源自然是应当由我手写来。

照如今行市，我得写十万字，一家人就可以还乡。我自己也忘了这十万字究竟要写多久，写来又如何能成为三百块钱的难，暂时把还乡引为一可以把一家人救活的唯一希望了。

我们于是乎来说一些这个时候乡下的情形。我离开故乡已十一年，母亲同妹则有四年，只我那有残疾的哥哥才从乡下来不到三个月。哥哥虽病，听到回去，也起来参预这谈话了。他把本地方使老年人听来倾心的各样情形谈着，没有遗落一。象梦，我就告他们，或者在上海这地方，将来可以望每月有一百块钱寄到乡下去，给我们舒舒服服过一些好日。说这话的我，也似乎把许多目下情形忘去了。

到早饭时节了，大家皆象怕吃饭。

人是仍然坐到桌边了，娘姨把饭拿来了，望望碗中的菜，都摇。

“吃一不行么？”

“好好，试来一。”

“菜是只有这些菜，想不什么。”

“太了。”

“放冷了吃一，不然娘姨看到这样，收碗去时又得烂脸，说神仙。”

“我们真是神仙，这饭不吃也行。”

…把使人哭笑不得的话说下去。

说着，各人勉各吃了白饭一碗，尽义务那么吞到肚中，渴了，就喝茶。喝了茶回又准备汗，从不因为怕汗就不吃。

在吃饭前后是容易有机会谈到乡下吃饭情形的。好象那里都很好，就是这样天，也各能吃三碗饭。到乡下去是至少有三十天路程的，所以说到在小船上生活，也仿佛一上船就能吃饭。

然而在上海，近来吃饭真是令人摇的事，若不为那娘姨设想，谁也不愿意吃饭了。

饭吃过后我又坐到桌边。这时能够睡也应当睡，我可是不敢躺下，仍然危坐在桌边，看我上半天的成绩。看看自己写下的蹩脚到极，我却不能象往年那么慷慨了。往年写好的文章无人要，我就把它扯碎，有时还用嚼，把纸嚼烂，工作的意义也完了。到近来，我脾气已完全不同，任如何蹩脚的文章我从不丢失，一退回的我常常又送到另一个地方去。这时看到自己的一篇只写满一张稿纸的小说，想起自己的许多可笑，竟不能够笑。

看到自己的文章，想到一些没有请过他们吃心那类人对我的态度，我是完全没有愤慨了。我自己就应当时时刻刻嘲笑自己才对。我的文章越写越坏是不能辩解的事实。无意义的空谈，无聊的悲愤，琐碎到为他人看不懂的格调，无一篇不是如此，这是我自己看到我的名字在杂志上时所有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