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认真称职，用劳力讨生活，而对于自然所给的印象，又如此秀，不免慨系之。这地方神秘原来在此而不在彼。人民如此可用，景如此好，三十年来牧民者来来去去，新陈代谢，不知多少，除认为“蛮悍”外，竟别无发现。外来为官作宦的，回籍时至多也只有把当地久已消灭无余的各画符捉鬼荒唐不经的传说，在茶余酒后向陌生者一谈。地方真正好不会欣赏，坏不能明白，这岂不是湘西的另一神秘？

沅陵算是个湘西受外来影响较久较大的地方，城区教会的势力，造成一批吃教饭的人，蛮悍情因之消失无余，代替而来的或许是一青年会办事人的习气。沅陵又是沅几个支货转，商人势力较大，以利为归的习惯，也自然很影响到一些人的打算行为。沅陵位置在沅域中，就地形言，自为内战时代必争之地。因此麻县的手，一分登陆以后，便成为当地有势力的小贩。凤凰县屯垦弟兵官佐，留下住家的，便成为当地有产业的客居者。慷慨好义，负气任侠，楚人中这类古典的诚，若从当地人寻觅无着时，还可从这两个地方的男中发现。一个外来人，在那山城中石板作成的一长街上，会为一个矮小、瘦弱，睛又不明，听觉又不聪，走路时匆匆忙忙，说话时结结，那么一个平常人引起好奇心。说不定他那时正在大街为人排难解纷！

说不定他的行为正需要旁人排难解纷！他那样就古怪，神气也古怪。一切像个乡下人，像个官能为嗜好与毒所毁坏，心灵又十分平凡的人。可是应当找机会去同他熟一，谈谈天。应当想办法更熟一，跟他向家里走（他的家在一个山上。那房是沅陵住地位最好，木最多的）。如此一来，结果你会接一很新奇的东西，一混合古典诚与近代理在一个特殊环境特殊生活里培养成的心灵。你自然会“同情”他，可是最好倒是“信托”他。他需要的不是同情，因为他成天在同情他人，为他人设想帮忙尽义务，来不及接受他人的同情。他需要人信托，因为他那古典的作人的态度，值得信托。同时他的情充满了一天真的好，他需要信托，为的是他值得信托。他的视觉同听觉都毁坏了，心和脑可极健全。凤凰屯垦兵弟中壮士，力胆气两方面都不弱于人。这个矮小瘦弱的人，虽世代武人的家中，因无力量征服他人，失去了作军人的资格。可是那有遗传的军人气概，却征服了他自己，统制自己，改造自己，成为沅陵县一个可的人。他的名字叫“大先生”或“大大”一个古怪到家的称呼。商人、女、屠、教会中的牧师和医生，都这样称呼他。到沅陵去的人，应当认识认识这位大先生。

沅陵县沿河下游四里路远近，河中心有个洲岛，周围山四合，名“合掌洲”名目与情景相称。洲上有座庙宇，名“和尚洲”也还说得去。但本地的传说却以为是“和涨洲”因为涨河面宽，淹不着，为的是洲随河起落！合掌洲有个白塔，由到雷劈了一小片，本地人以为奇。并不足奇，河南岸村名黄草尾，人家多在橘柚林里，橘树白华朱实，宜有小腰白齿于其间。一个菜园的周家，生了四个女儿，最小的一个四妹，人都呼为夭妹，年纪十七岁，许了个成衣店学徒，尚未圆亲。成衣店学徒积蓄了整年工钱，打了一副金耳环给夭妹，女孩就了这副金耳环，每天挑菜东门城卖菜。因为格好繁华，人长得风俊俏，一个东门大街的人都知卖菜的周家夭妹。

因此县里的机关中办事员，保安司令的小军佐，和商店中小开，下黄草尾玩耍的就多起来了。但不成，不落外人田，有了主。可是“人怕名猪怕壮”夭夭的名声传去了，上划船人全都知周家夭夭。去年（一九三七年）冬天一个夜里，忽然来了四百武装喽罗攻打沅陵县城，在城边响了一夜枪，到天明以前，无从城，这一伙人依然退走了。这些人本来目的也许就只是在城外打一夜枪。其中一个带队的称团长，却带了兄弟伙到夭妹家里去拍门。屋后别的不要，只把这女孩带走。

女孩虽又惊又怕，还是从容的说“你抢我，把我箱也抢去，我才有衣服换！”

带到山里去时那团长问！“夭夭，你要死，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