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上前线。训话完毕，问我临时大学那边有多少熟人，建议用我名分约个日，请吃顿饭，到时他来和大家谈谈前方情况。邀大表兄也作陪客，他却不好意思，决拒绝参加。只和我在另一天同上天心阁看看湘江，我们从此就离开了。

抗战到六年，我弟弟去印度受训，过昆明时，来呈贡乡下看看我，谈及家乡，才知年纪从十六到四十岁的同乡亲友，大多数都在六年里各次战役中已消耗将尽。有个麻四哥和三表弟，都在湖边牺牲了。大表哥因不乐意在师作事，已代为安排到沅中游青狼滩前作了一个绞船站的站长，有四十元一月。老三跟在边，自小就会泅，胆又大，这个著名恶滩经常有船翻沉，老三就在滩脚伏波前急漩涡中浮沉，拾起沉船中漂无主的腊、火和其他，因此，父经常倒吃得满好。可是一生长既无从发挥，始终郁郁不，不久前，在一场小病中就过世了。

大孩久无消息，只知在江西战地文工团搞宣传。老二从了军。还预备把老五送到银匠铺去作学徒。至于大表嫂呢，依然在沅陵乌宿乡下村里教小学，收足够糊。

因为是唯一至亲，假期中，我大哥总派人接母到沅陵“芸庐”家中度假，开学时，再送他们回学校。

照情形说来，这正是抗战以来，一个小地方、一个小家极平常的小故事。一个从中级师范学校毕业的女，为了对国家对生活还有理想，反抗家的包办婚姻，放弃了本分内质上一切应有权利，在外县作个小教员，从偶然机会里，即和一个情还相投的穷教员结了婚，过了阵虽清苦还平静的共同生活。随即接受了“上帝”给分派的庄严任务，陆续生了一堆孩。照环境分定，母亲的温良母，虽得到了充分发展，作父亲的艺术秉赋，可从不曾得到好好的使用，只随同社会变化，接受环境中所能得到的那一份苦难。十年过去，孩已生到第五个，教人弟的照例无从使自己弟受教育，每个孩在成年以前，都得一一离开家，自求生存，或死或生，无从过问！战事随来，可怜一份小学教师职业，还被二十来岁的什么积极分排挤掉。只好放弃了本业，换上拖拖沓沓旧军装“投笔从戎”作个后方留守无足轻重的军佐。队既一再整编，终于转到一个长年恶狼咆哮滩前的绞船站里作了站长，不多久，便被一场小小疾病收拾了。亲人赶来一面拭泪，一面把死者殓个赊借得来的小小白木棺木里，草草就地埋了。

死者既已死去，生者于是依然照旧沉默寂寞生活下去。每月可能还得从正分微薄收中扣一钱填还亏空。在一个普通人不易设想的乡村小学教师职务上，过着平凡而简单的日，等待平凡的老去，平凡的死。一切都十分平凡，不过正因为它是千万乡村小学教师的共同命运，却不免使人到一奇异的庄严。

抗战到第八年，和平胜利骤然来临，睽违十年的亲友，都逐渐恢复了通信关系。我也和家中人由云南昆明一个乡村中，依旧归还到旧日的北平，收拾破烂，重理旧业。忽然有个十多年不通音问的朋友，寄了本新的诗集。诗集中用黑绿二印了些木刻图，充满了一天真稚气与情大胆的混合，给我崭新的印象。不仅见作者脑里的智慧和情，还可发现这两者结合时如何形成一诗的抒情。对于诗若缺少致理解，是不易作这明确反映的。一经打听，才知作者所受教育程度还不及初中二，而年龄也还不过二十来岁，完全是在八年战火中长大的。更有料想不到的巧事，即这个青年艺术家，原来便正是那一死一生黯然无闻的两个术教员的长。十三四岁即离开了所有亲人，到陌生而广大世界上，无可避免的穷困，疾病，挫折，逃亡，在卑微工作上短时期的稳定，继以长时间的失业，如蓬如萍的转徙飘，到景德镇烧过瓷，又在另一当过棺材的学徒。…却从不易想象学习过程中，奇迹般终于成了个技术优秀特有个的木刻工作者。为了这个新的发现，使我对于国家民族，以及属于个人极庄严的苦难命运，到痛苦。我真用得着法国人小说中常说的一句话“这就是人生。”当我温习到有关于这两个术教员一生，和我预其事的，所引起的回忆，不免觉到对于“命运偶然”的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