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它的伟大，使我不驯的野心常随着那些呜呜声向天涯不可知的辽远渺茫中驰去。但这不过是一空虚寂寞的客寓中寄托吧了！若拿来同乡村中午相互唱酬的叫声相比，给人的趣味，可又不相同了。

我以前从不会在寓中半夜里有过一回被声叫醒的事情。至于白日里，除了电车的隆隆隆以外，便是百音合奏的市声！连母下时“咯大咯”也没有听到过。我于是疑心北京城里的住人家是没有养过一只活的。然而，我又知我猜测的不对了，我每次为相识扯到饭馆去，总听到“辣”“熏”等等名。我到菜市去玩时，似乎看到那些小摊下面竹罩笼里，的确也又还有些活鲜鲜（能伸翅膀，能走动，能低用嘴壳去清理翅但不声）的。它们如同哑，挤挤挨挨站着却没有声。倘若一个从没看见过的人，仅仅据书上或别人中传说“是好勇狠斗，能引吭唱…”

的样，那末，见了这罩笼里的，我敢说他绝不会相信这就是！

它们之所以不能叫，或者并不是不会叫（因为凡都会叫，就是婆也能“咯大咯”），只是时时担惊受怕，想着那锋利的刀，沸的，忧愁不堪，把叫的事就忘怀了呢！这本不奇怪，譬如我们人到忧愁无聊（还不至于死）时，不是连讲话也不大愿意开吗？

然而我还有不解者，是：北京的，固然是日陷于宰割忧惧中，但别的地方，就不是拿来让人宰割的？为甚别的地方的就有兴致唱愉快的调呢？我于是乎觉得北京古怪。

看着沉静不语的蓝天空，想着北京城中的古怪，为那些一递一声唱得有疲倦来了。日光下的小生，行动野佻的蚊，在空中如星般晃去，似乎更其愉快活泼，我记起了“飘若惊鸿宛若游龙”两句古典文章来。

四

夜来听到淅沥的雨声，还夹着嗡嗡隆隆的轻雷，屈指计算今年消失了的日月，记起小时觉得有趣的端节将临了。

这样的雨，在故乡说来是为划龙舟而落。若在故乡听着，将默默地数着雨，为一年来老是卧在龙王庙仓房里那几只长而狭的木舟兴，童心的悦，连梦也是甜而舒适！北京没有一条小河，足供五月节龙舟竞赛，所以我觉得北京的端寂寞。既没有划龙舟的小河，为划龙舟而落的雨又这样落个不止，我于是又觉得这雨也落得异常寂寞无聊了。

雨是哗喇哗喇地落，且当故乡的夜雨吧：卧在床上已睡去几时候的九妹，为一个炸雷惊醒后，听到滴滴的雨声，又怕又喜，将搂着并睡着妈的脖颈，极轻的说：

“妈，妈，你醒了吧。你听又在落雨了！明天街上会涨，河里自然也会涨。莫把北门河的岩淹过了。我们看龙舟又非要到二哥爹那吊楼上不可了！那桥上的吊楼好是好，可是若不涨大，我们仍然能站到玉英姨她家那低一的地方去看，无论如何要有趣一。我又怕那楼，我们不放炮仗，站到那么的楼上去看有什么意思呢。妈，妈，你讲看：到底是二哥爹那楼上好呢，还是玉英姨家好？”

“我宝宝说得都是。你喜到哪一就去哪。你讲哪好就是哪。”妈的答复，若是这样能够使九妹听来满意，那么，九妹便不再声，又闭睛她的龙舟梦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倘若说：——老九，老九，又涨大了。明天，后天，看龙船快了！你预备的衣服怎样？这无论如何不到十天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