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竹篁里且有无数雀鸟，我便跟他们认识了许多雀鸟，且认识许多果树。去后山约一里左右，又有一个制瓷的大窑，我们便常常到那里去看人制造一切瓷，看一块白泥在各样手续下如何就变成为一个饭碗，或一件别用的生产过程。

学校环境使我们在校外所学的实在比校内课堂上多十倍。但在学校也学会了一件事，便是各人用刀在座位板下镌雕自己的名字。又因为学校有手工的白泥，我们就用白泥摹塑教员的肖像，且各为取一怪名：“绵羊”“耗”“老土地菩萨”还有更古怪的称呼。总之随心所。在这些事情上我的成绩照例比学校功课好一，但自然不能得到任何奖励。学校已禁止罚，可是记过罚站还在执行。

照情形看来，我已不必逃学，但学校既不严格，四个教员恰恰又有我两个表哥在内，想要到什么地方去时，我便请假。看戏请假，钓鱼请假，甚至于几个人到三里外田坪中去看人割禾、捉蚱蜢也向老师请假。

那时我家中每年还可收取租谷三百石左右，三个叔父二个姑母占两份，我家占一份。

到秋收时，我便同叔父或其他年长亲戚，往二十里外的乡下去，督促佃和临时雇来的工人割禾。等到田中成熟禾穗已空，新谷装满白木浅缘方桶时，便把新谷倾倒到大晒谷簟上来，与佃平分，其一半应归佃所有的，由他们去置，我们把我家应得那一半，雇人押运回家。在那里最有趣是可以辨别各禾苗，认识各害虫，学习捕捉蚱蜢分别蚱蜢。同时学用笼去罩捕田中的大鲤鱼鲫鱼，把鱼捉来即用黄泥包好到灰里去煨分吃。又向佃家讨小小斗，且认识类，准备带回家来抱到街上去寻找别人公作战。又从农家小孩学习稻草心织小篓小篮，剥桐木作卷筒哨，用小竹作唢呐。有时捉得一个刺猬，有时打死一条大蛇，又有时还可跟叔父让佃带到山中去，把雉媒抛去，唿哨招引野雉，鸟枪里装上一把黑土药和散碎铁砂，猎取这华丽骄傲的禽鸟。

为了打猎，秋末冬初我们还常常去佃家。看他们下围，跟着他们跑。我最喜的是猎取野猪同黄麂。有一次还被他们捆缚在一株大树枝上，看他们把受惊的黄麂从树下追赶过去，我又看过猎狐，看着一对狡猾野兽在一株大树下转，到后这东西便变成了我叔父的褂。

学校既然不必时上课，其余的时间我们还得想几件事情来消磨，到下午三才能散学。几个人爬上城去，坐在大铜炮上看城外风光，一面拾些石奋力向河中掷去，这是一个办法。另外就是到场一角砂地上去拿翻斗，每个人来作这件事，不溜刷的便仿照技术班办法，在那人腰上缚一条带，两个人各拉一端，翻斗时用力一抬，日一多，便无人不会翻斗了。

因为学校有几个乡下来的同学，壮大异常，便有人想好主意，提议要这些乡下孩装成匹，让较小的同学跨到背上去，同另一匹上另一员勇将来作战，在上面扭成一团，直到跌下地后为止。这些作匹的同学，总照例非常忠厚可靠，在任何情形下皆不卸责。作战总有受伤的，不拘谁人面有时血了，就抓一把黄土，将伤敷上，全不在乎似的。我常常设计把这些人调度得十分如法，他们服从我的编排，比一匹真还驯服规矩。

放学时天气若还早一些，几个人不是上城去坐坐，就常常沿了城墙走去。有时节城去看看，有谁的柴船无人照料，看明白了这只船的的确确无人时，几人就匆忙上了船，很快的向河中心划去。等一会那船主人来时，若在岸上和和气气的说：

“兄弟，兄弟，快把船划回来。我得回家！”

遇到这和平讲理人时，我们也总得十分和气把船划回来，各自上了岸，让人家上船回家。若那人格暴躁，一见自己小船给一群胡闹的小将送到河中打着圈儿转，心中十分忿怒，大声的喊骂，说许多恐吓无理的野话，那我们便一面回骂着，一面快快的把船向下游去，尽他叫骂也不它。到下游时几个人上了岸，就让这船搁在河滩上不再理会了。有时刚上船坐定，即刻便被船主人赶来，那就得担当一分惊险了。船主照例知我们受不了什么簸，抢上船，把故意向左右连续倾侧不已，因此小船就在面胡颠簸，一个无经验的孩担心会掉到中去，必惊骇得大哭不已。但有了经验的人呢，你估计一下，先看看是不是逃得上岸，若已无可逃避，那就好好的坐在船中，尽那乡下人的磨练，拼一衣服给透，你不慌不忙，只稳稳的坐在船中，不必作声告饶，也不必恶声相骂，过一会儿那乡下人看看你胆量不小，知用这方法吓不了你，他就会让你明白他的行为不过是一不带恶意的玩笑，这玩笑到时应当结束了，必把手叉上腰边，向你微笑，抱歉似的微笑。

“少爷，够了，请你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