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可作成的空气，就依然还是把作家放宣传机构作属员为合理。凡违反这个趋势的努力都近于力白费，不知现实。“民族文学”“报告小说”等等名词即应运而生。多少人的活动，也因之与中国公文政治有个一致，到原则方案提后，照例引起一阵辩论，辩论过后，告一段落，再无下文。正因为空文易闹，实难见好，相互之间争持名词是非，便转而越见激烈。到无可争持时，同属一伙还得争个名分谁属，谁发明，谁领导，来增加文运活泼空气。真如所谓“妄人争年，以后止者为胜”虽激烈而持久，无助于真正步亦可想而知！活泼背后的空虚，一个明人是看得的。

文学运动既离不了商业竞卖和政治争夺，由切实工作转宣传铺张，转死丧庆吊仪式趋赴里，都若有个夙命的必然。在这个风气转中，能制造缀“时代”风景的作家，自然即无望产生受得住岁月陶冶的优秀作品。玩名词复陶醉眠于名词下的作家既已很多了，我得和那个少数争表现。工作也许比他人的稍麻烦些，沉闷些，需保持单纯和严谨，从各方面学习试用这支笔，才能突破前人也超越自己。工作游离于理论纠纷以外，于普通成败得失以外，都无可避免。即作品的表现方式，也不得不从习惯以外有所寻觅，有所发现，扩大它，重造它，形成一新的自由要求的基矗因之试从历史传说上重新发掘，腐旧至于佛典中喻言禁律，亦尝试用一抒情方式，重新加以理，看看是不是还能使之翻陈新。文固定如骈文和偈语，亦尝试将它整个解散，与鄙俚语重新拼合，证明能不能产生一新的效果。我还得从更多不同地方的人事和景取证，因之不久又离开北京，在武汉，在青岛各地来去过了三年。就中尤以在青岛两年中，从多光的海岸边所作的长时间的散步，大海边的天云与海，以及狼漂洗得明莹如玉的螺残骸所得的沉默无声的教育，竟比一切并世文豪理论反而还。惟工作方式既游离于朝野文学运动理论和作品所提示的标准以外，对于寄的职业又从不如何重视，所以对普遍生活言，我近于完全败北。

然而对于工作信仰和希望，却反而日益明确。在工作成就上，我明白，还无望成为一个优秀作家，在工作态度上，却希望能无愧于手中一支笔，以及几个良师益友一群赞赏者对于这支笔可作的善意期许。

东北陷于日人手中后，敌人势力近，平津、华北有特殊化趋势。为国家明日计，西北或河南山东，凡事都得要重新作起，问题不轻细。有心人必承认，到中央势力完全退时，文字在华北将成为唯一抵抗邻自己的武。三十岁以上一代，人格情已成定型，或者无可奈何了，还有个在生长中的儿童与少壮，待注一民族情和人勇气。因之和几个师友接受了一个有关国防的机构委托为华北学生编制基本读。从小学起始，逐渐完成。把这些教材带到师大附小去作实验的，还是个国立大学校长，为理想的证实，特意辞去了那个庄严职务，接受这么一份平凡工作。乡下人的名衔，则应当是某某小学国文教师的助理。（同样作助理的，还有个是国内极负盛名大学的国文系主任！）照政治即权力的活动家说来，这义利取舍多不聪明，多失计。但是，乡下人老实沉默走上第三段路，和几个良师益友在一工作继续了四年，很单纯，也很愉快。

在争夺号名词是非得失过程中，南方以上海为中心，已得到了个“杂文于一切”的成就。然而成就又似乎只是个结论，结论且有个地方，有个时间，一离开上海，过二三年后，活泼闹便无以为继，且若无可追寻。在南京，则文学夜会也够得个活泼闹！在北平呢，真如某“文化兄”所说，死沉沉的。人与人则若游离涣散，见不一个领导团。

对工作信念，则各自为战，各自低寻觅学习，且还是一老心情，藏之名山，传诸其人，与群众脱离，与现实脱离。某“文化兄”说得当然是一真实。但只是真实的一面，因为这死沉沉与相对的那个活泼泼，一通过相当长的时间，譬如说，三年四年吧，比较上就会不同一的。在南方成就当然也极大。惟一时引起注意闹集中的大众语、拉丁化等等，却似乎只作成一个政治效果，留下一本论战的总集，闹过后，便放弃了。总之，团和成就竟若一个相反比例，集团越大成就就越少。所以在南京方面，我们竟只留下一个印象，即“夜会”继以“虚无”然而在北方，在所谓死沉沉的大城里，却慢慢生长了一群有实力有生气的作家。曹禺、芦焚、卞之琳、萧乾、林徽因、李健吾、何其芳、李广田…是在这个时期中陆续为人所熟习的，而熟习的不仅是姓名，却熟习他们用个谦虚态度产生的优秀作品！因为在游离涣散不相粘附各自为战情形中，即有个相似态度，争表现，从一个广泛原则下自由争表现。再承认另一件事实，即听凭比空理论还公正些的“时间”来陶冶清算，证明什么将消灭，什么能存在。这个发展虽若缓慢而呆笨，影响之远却到目前尚有作用，一般人也可看的。提及这个扶育工作时，《大公报》对文学副刊的理想，朱光潜、闻一多、郑振铎、叶公超、朱自清诸先生主持大学文学系的态度，金、章靳以主持大型刊的态度，共同作成的贡献是不可忘的。

只可惜工作来不及作更大的展开，战争来了。一切书呆的理想，和其他人的财富权势，以及年青一辈对生活事业的温馨梦，同样都于顷刻间失去了意义。于是大家沉默无言在一个大院中大火炉旁，毁去了数年来所有的资料和成绩，匆匆离开了北平，穿过中国中和西南，转云南。现实虽若摧毁了一切，可并不曾摧毁个人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