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区小演场的旗被风得哗啦啦地响，看看天空，发现黄昏的暮早已降临。那天下午，行人们都缩起脖，虽说从格外燥的柏油路就能判断天气情况，但由于没谁想起要抬望天空，所以当夕的云霞像块被开的金大布飘动着的时候，人们都觉得有些惊诧。此时连红的旗也带着些凉意。绫的父亲在天光微亮时就把方型小纸灯笼的蜡烛燃了。

“好吧，今天早收摊，有人请我去守灵。”他把刚才护着火苗的那只手伸怀里，一条巾，然后慢腾腾地在看相台边坐下。

死者的老婆惊讶地看着他像模像样的看相人派，叹：

“啊，死者一定也兴吧。昔日的同伴全都不在人世啦。”

“是啊，晚上我就讲讲明治三十年代的事情吧。”

“明治时期的话题也许是对死者最好的供养吧。好吧，我等着你来，拜托了。”那女人陪着笑脸，整整和服袖刚走几步，又重新折回说：

“我有事要和你商量，不过不是现在说。”

看相人没说什么，仍然低着，把落满灰尘的书摆在看相台上。

“我算什么。我不会给熟人看相，即便是看了也不准的。”

“真是这样吗？而且一开始你就不愿看着我的脸。”

“是吗？我已经没有用啦。连看人家的脸也觉得厌烦罗。”

“嗯。你这样已经不错啦。绫那么努力地。谁不夸那孩好哇。”

“可是，即使她能取得艺名，挂上招牌，就能有徒弟来学吗？要说学日本舞，那都是些正经人家的女孩啦、艺人啦之类的，她们肯到街相面人的女儿而且是于简易小歌舞团的师傅家里来学吗？”

“这是不必要的担心。绫真是你的独生女？”

“真的是独生女。”

“听人说那家伙和他从前的老婆也有两个相当的儿，可又能怎么样呢？连他死了都没法儿通知他们。”

“是不知去向吗？”

“是呀。”

然后女人又叮嘱一番：请尽量早来守夜，才恋恋不舍地离去，看相人没有起相送。从男人死的那天起，她为料理后事伤透了脑。这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她虽然很憔悴，但毕竟年轻还不到4O岁；二是他们之间只是一不确定的男女结合，并非夫妻。看相人把手放近下火盆烤得烘烘的，再搓搓冰冷的耳朵，回想起明治三十年间的事情。

那时街上一下冒许多报刊杂志纵览所，小酒馆等，确是浅草地区走向飞速繁荣昌盛的时期，还和吉原的闹相呼应，那是明治三十年前后。而且还是人力车普及的时代。车夫特别吃香，今日的租车司机无法与之相比，人力车的生意也不错。后来渐渐堕落为敲竹杠的车夫，源氏店一直被扣压着。看相人打算全以昔日的故事作为对今天的死者的供养，但一想到曾因已对生意无助而被收源氏店的女人的她，其内心也许正在寻找投靠他的时机时，看相人又觉得实在无聊，连旁边锅里飘来的煮海螺的气，今天也觉得讨厌，于是就摘掉巾站起走到锅前，用松动的假牙咬住一串海螺。

“搬去了吗？”有人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原来是女儿绫。

“哦。”父亲拉里的海螺串儿，拿在手上，说：

“嘿，那木太重啦。”

“肯定很结实的。”

“她的妈妈，是不是给外国人当过小老婆呢？”

“到底怎么回事，我不知啊。银从未谈起过她妈妈的事。”

“给我帮手的那家伙，他说无论如何日本是不来的。那床上还雕着什么的，像是外国人睡的床。”

“我们四个人都睡得下嘞。今年天去上野赏夜樱那次，几个人一起睡过的吧。”

看相人准备走回相面台边，才像刚意识到似的给女儿看看自己手里的海螺串儿，劝：

“来一个乎乎的怎么样？”

绫稍稍扭向一边，摇拒绝，接着又问：

“好搬去吗？”

“从窗那儿推上去的。在二楼，不去。那房间暗、朝北，本晒不到太。去那么大一张床，房间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听说那是她妈妈留下的唯一的纪念品。”

“她不是给外国人小老婆的？没有哪个旧家店会卖那么大件的东西。”父亲在看相台前坐下，继续说，

“我在公寓还听说了奇怪的事。你没听说那房租一直是兰的丈夫、那个叫竹田的家伙付的吗？他可能是个无赖。”

“是竹田付的，”绫住父亲摊的一角，立即又松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来之前刚卸掉脸上的舞台妆，五官和她父亲被夜风打的脸多少有相像，但和华丽的人造丝和服不相称，显得很老相。不过，她说话时嘴确实像登台的女孩，是脸的生动之。

“兰两个多月前就已去了台湾。虽说她很窝火，但对着银和木村，就像是没靶的枪，怎么也打不起来。再说大势已去的兰仅凭自己的力量，对正走红的银和木村也无可奈何。银这人自己从不考虑自己的事，却像梦似的走红一时，真不可思议。我在一旁看着，都害怕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