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新还在克明的房里坐了一阵才告辞来。他走过淑华的窗下，听见淑华在房里读书，声音到他的耳里，他觉得非常愉快，他又觉得心上很轻松。他想看看淑华，还想把克明的决定告诉她，因为这也可以说是淑华的胜利：克明也允许她学校了。他愿意在这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作为一鼓励。

他兴奋地走淑华的房间。淑华俯在签押桌上专心地读书，绮霞坐在旁边一把靠窗的椅上动针线。绮霞看见觉新来连忙站起，带笑地唤了声：“大少爷。”

淑华知觉新来，便也唤他一声。她并不掉转，只是略略抬起，光仍旧停留在面前摊开的书本上。

“三妹，你现在倒很用功了，”觉新走到签押桌前，站在淑华边，温和地称赞。

淑华快乐地侧对他一笑，这是衷心的微笑，好象这时候她整个里就装满了喜悦，而且这是一带着自信的光明的喜悦。她满意地笑着说：“我上课晚了。不用功怎么赶得上人家？我既然自己要读书，就应当把功课得好一，争一气。”

“这倒是真话，”觉新同意地说。他看见淑华又把埋下去，停了一下便继续说：“我刚才在三爸屋里，三爸问起你学堂的事，他说，既然妈答应了，他也就不反对了。想不到三爸倒这样容易说话。以后你也可以安心读书了。连三爸都答应了，别人的闲话更不必害怕了。”

淑华又抬起，满脸喜地说：“这一回连我也想不到会这样顺利。你还怕会有许多麻烦。要不是我大胆一，恐怕等十年都会没有办法。我今天真兴。”淑华的确没有说假话，觉新从来没有看见她象今天这样快乐过。自然以前淑华的脸上总是带笑的时候多。不过今天的笑容略有不同。觉新在她今天的笑容上看不见过去，那上面只有现在和未来，尤其是未来。

“你从没有过学堂，我还怕你会觉得不惯，”觉新到地说。

“你害怕我觉得不惯？”淑华兴地哂笑。“我一学堂，什么事情，什么东西都是新奇的，都叫我兴。同学对我都很客气。有几个人对我很好，下了一堂课就过来找我谈话。尤其是跟我同桌的那个学生，她叫王静于，她怕我新来，听讲跟不上，她总是给我帮忙。你们都想不到，许多同学都很好，很有趣味。先生讲书我也听得去。我下了课还有不想回家。”淑华快乐地笑起来。

“真的，我从没有看见三小这样兴过，她每天回来说起学堂，总是笑得嘴都合不拢来，”绮霞带笑附和。

“这倒是好的。年轻人应该象这样兴才对，”觉新满意地说。

这时周氏在房里声唤绮霞。绮霞答应着，匆匆地走了去，但是很快地又走回来。她看见觉新还在跟淑华讲话，便惊惊惶惶地打岔：

大少爷，太太喊你就去。枚少爷要死了。“

觉新脸突然一变，他痛苦地说：“怎么会这样快？我前天还去看过，好象还很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