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脚步轻一，枚娃睡着了，”陈氏低声警告。

周伯涛不大愉快地走到书桌前坐下去。他无意地把活动椅转动一下，没有留神，右肘碰到桌上一个茶杯，很快地一扫，就把茶杯扫落到地上。茶杯带着一个惊人的响声在地板上碎了。

众人吃惊地一齐往书桌那边看。全是责备的光。枚少爷在床上惊醒了。他忽然抓住那幅薄被惊恐地问：“什么事？什么事？”枚少有连忙俯下温柔地安他。陈氏又走到床前去。觉新和徐氏的光也掉向床上看。

周伯涛不带一惭愧地掉转，吩咐翠凤：“把地上扫一下。”

枚少爷的脸突然变得更难看了。他们看见他在受苦，却不能给他一帮助。他忽然睁大睛，发一声鸣，就要撑起来。枚少连忙扶着他。她知他要找痰盂，便把他的扶到那个方向去。但是他不等到她让他的俯下，就突然把一伏，她的手一松，他的脸正压在她的大上。他的长长地伸到床外去。他哇的一声吐一大鲜红的血来，落在净的地板上。枚少把脚往后一缩，就让他伏在她的上气。她轻轻地给他捶背。陈氏本来站在床前，这时便退后两三步(她的上差一溅了血迹)，惊惶地唤女佣：“冯嫂，你快来，把痰盂给孙少爷搬过来。”

冯嫂连忙跑过去，把痰盂从踏脚凳上拿下来，放到枚的嘴下。但是枚已经等不及了，他接连吐了几大血在地上。冯嫂放下痰盂的时候，她的手上也染了一些红。房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枚的咙响。周伯涛又绞着手焦急地在房里踱起来。他疯狂似地小声念着：“怎么医生还不来？怎么医生还不来？”

大少爷，你看他吐得这样凶，我们还有没有法？我一主意也没有“陈氏急得哭来，象一个小女孩似地向觉新求助。

“再烧神幔灰给他吃罢，”徐氏比较镇定地嘴说。她看见陈氏不反对，便叫冯嫂跟她去，剪下一块神幔拿去烧灰，预备给病人吃。

觉新站在床前(不过他不象陈氏站得那样近)望着枚。他看见痛苦的挣扎，他听见可怕的鸣，他还看见在灯光下发亮的猩红的血。他觉得这是他的血。他的心在翻动。他的血也在往上涌。他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他这时只到恐怖。他仿佛看见了死。死就站在他的面前。那个伏在床沿上的年轻人就是他自己的影。这便是他的过去，他的被摧残了的青。现在映在他的里成了一个多么可怕、多么惨痛的景象。他觉得有发冷，脊背上也起了寒栗。还有那些沉沉的脸。这个房间一瞬间就变成了冷窖似的地方。但是陈氏的声音把他惊醒了。他对那样的问话能够发什么回答呢？他正望着陈氏发愣，忽然瞥见一个黑瘦的影。周伯涛还在房里踱着。他想起来这一切都是周伯涛造成的，这问话应该由周伯涛来回答，应该由那个人来想个办法，他也不再思索，便简简单单地答：“大舅总有主意，还是请大舅想个法。”“他想个法了？刚才不是他打烂茶杯，枚娃还睡得好好的。他只会发脾气，只会骂人。不是他，枚娃怎么会到今天？”陈氏听见觉新只提起周伯涛，并不说别的话，她到失望。她看看周伯涛那张象罩上一层暗雾似的黑脸，不觉把自己一肚的怨恨和苦闷都向着她这个刚愎无能的丈夫的脸上吐过去。“这是我们周家的家运不好。你只顾抱怨我什么？又不是我的错。你们女人家不懂事就少开腔！”周伯涛恼羞成怒地反驳。

陈氏正是心里傍徨无主，听见周伯涛的话更是气上加气，便放下脸赌气地说：“好，我是不懂事！我就让你这个懂事的去罢。我把枚娃给你。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就问你要人！”她说罢就气冲冲地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