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克明才接下去说：“爹在的时候总望他们能够学好。我看是无可救药的了。”他叹了一气。“我看我们的家运完了。你我是挽救不了的。”他的带着绝望表情的脸上忽然现一决的光，他的睛里还有未熄的火焰。他又说：“不过我在一天，我总要支持一天。”

“是的，应该支持，”觉新动地重复念。

“爹把责任放在我的肩上，我一定照他的意思去帮，”克明鼓起勇气继续说：“我不能够就看着他们把家产光。我不能看着他们给爹丢脸的事。”

“是，”觉新响应地说。

克明不作声了。他埋下，光无意地落在手里的烟袋和纸捻上，纸捻还在冒烟，他便打开烟筒摸烟丝来装上，燃纸捻，呼噜呼噜地起烟

来。他一面烟，一面思索。文德已经走去了，在外面等候主人的命令。

觉新看见克明埋在烟，没有动静，他也不想说话，他的光又落在面前的信上。

“你四爸带张碧秀到这儿来什么？”克明忽然抬起问。

“他们”觉新连忙把光从信上收回来，他说了两个字，停顿一下，才接下去：“到这儿来买衣料，买得倒不少，一共一百多块钱。”

“唉，”克明叹了一气，又咳了两三声，便把烟袋放在桌上。他端起茶碗喝了两茶，茶碗还捧在他的手里，他又焦虑地说：“象他们这样钱，我看也没有几年好。四弟也得不少了。这些钱都是爹辛辛苦苦挣挣来的。四弟还算过半年县官，回来买到几十亩田。这一年来他在我的事务所里帮忙，也有些收。不过这几个月情形不大好，一件案也没有接到。田租一年比一年少。今年连我也动用起老本来了，何况他。至于五弟，他什么事都没有过，只会钱，他的田卖得剩不到三分之一。字画也‘脱’了不少。我看他将来怎样下场！”

“三爸可以劝劝他们，”觉新鼓起勇气建议。

“本来我倒想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克明皱眉蹙额地说：“不过说到钱上，我也难跟他们讲话。家已经分了，照名分是他们的钱，多涉他们，他们又会说我有别的用意。还有那两个弟媳妇更不明白理。对她们这些糊涂人我也没有好的办法。譬如，我正要跟你谈这件事情。”他把茶碗放回在桌上的茶盘里

，立刻换过了话题：“陈姨太前天晚上对我谈起，她想‘抱’个孙儿，打算把七娃‘抱’过去。我没有答应她。我看见四娃不学好，恐怕将来没有息，我希望把七娃教好。虽说你三婶又有喜，可是还不能说是男是女，留着七娃总要好些，所以我不愿意。谁知今天四太太却跑来找你三婶，她说七娃不好，我这房人又少，不应该‘抱’去。她说陈姨太要‘抱’孙，应该由六娃过继。等一会儿五太太又来说，五房现在情形不好，她要把喜姑娘生的九娃‘抱’给陈姨太。”克明说到这里觉得很吃力，意思虽然未尽，却暂时闭住嘴不说下去。但是他的脸上还带着愤激的表情。“四婶、五婶怎样会说这话？觉新惊怪地说。他看见克明没有表示意见，便又问：”三爸的意思怎样？“”我看她们不过看上了陈姨太的那所房和一千块钱的银行票，所以五太太说她那一房情形不好。横竖就只有这几千块钱，让她们争去。不过据我想，九娃太小，陈姨太不见得愿意，况且五弟就只有这一个儿，也不应该过继去。“

“那么就让四婶把六弟‘抱’给陈姨太也好，”觉新。

“我就是这样想，”克明说。“不过我恐怕以后还有争吵。五太太不会甘心让那几千块钱给四房独吞。唉，说来说去总是钱。这些事情要是爹在九泉知，他一定会气坏的。”克明把倒在藤躺椅靠背上，他的脸上现受过打击以后的绝望、憔悴与疲乏的表情。过了十几分克明又坐起来对觉新说：“我还有一件事情，我想把我在你们公司的活期存款提两百块钱来，你明天给我办好。”觉新唯唯地答应。克明又疲倦地倒在藤躺椅的靠背上面。

太早已被逐渐堆积起来的灰黑云片埋葬了。光线不停地淡下去。好象谁用墨在天幕上涂了一层黑。不，不仅一层，在这淡淡的墨上面又抹上了较的黑。墨一定抹得太多了，似乎就有一滴一滴的要从天幕上落下来一样。空气闷，虽然开着窗，房里也没有凉气。克明的鼻因此不时地发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