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张碧秀两人去了。

觉新注意到许多人的光都往他们这面过来。他知大家在看张碧秀(便是从来不看戏的人看见张碧秀的粉脸、服装和走路姿势，也知这是一个旦角)。他有不好意思，但是他又不能够撇下克安和张碧秀，一个人跑开。他只得忍耐着。他看见克安只顾跟张碧秀讲话，便加快脚步，稍微走在前面一。

到了新发祥，觉新暗暗地吐了一气。他以为自己只要在柜台上打个招呼，替克安介绍一下，就可以走开。谁知克安一定要他留下帮忙挑选衣料，涉打折扣。他无法推脱。不过他也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跟着他们两个说好说歹，并不多贡献意见。

克安和张碧秀两个人都不象觉新那样着急，他们也没有注意到他时时用手帕揩额上的汗珠。他们仔细的挑选着，看过各各类的料，还评定好坏。店里的伙计们知克安是一个大主顾，也知张碧秀的名字，又顾到觉新的情面，所以很有耐心地伺候他们。他们愈挑愈仔细，愈选愈多买。伙计们忙碌着，脸上带着笑容。不多几时门便聚集了七八个人，都是来看张碧秀的。

后来衣料终于完全选好了。张碧秀的粉脸上现了满足的微笑。克安为这些衣料去一百几十元，他另外还给他的妻王氏也买了两件上等衣料。张碧秀的衣料由店里派人送去。不用说货款是记在账上的，中秋节前店里人会派人拿账

单向觉新收款(届时克安自然会把货款给觉新)。

从新发祥来，克安同张碧秀往另一条路走了。觉新一个人回到办公室去。他坐下来，喝着泡得很的茶，随便翻了翻本日的报纸，到都是使人不快的消息：乡下土匪横行；驻防军队任意征收捐税(有的已经征到三十年后的粮税了)；内战仍在国内、省内各行…他翻到“余兴栏”又看见王心斋、冯叔和和克定题旦角小蕙芳戏照的三首诗。王心斋就是克安的岳父。他皱着眉放下报纸，心里很闷，不知什么事才好。在这时候一个租从外面来，找他谈追收欠租的事。那个人罗嗦地谈了许久，好象知他心神不定似的，一也不肯放松。他好容易才应付过去。他刚刚送走那个狡猾的商人，门帘一动，新发祥的朱经理又来了。

“师爷，刚才失迎，请原谅，”白白胖胖的朱经理一来，就满面堆笑地拱一拱手大声说。觉新只得请他坐下。两个人说了几句应酬话。朱经理又诉苦般地讲了一些派捐的情况，后来看见驼背的黄经理来找觉新，便告辞走了。

“他又来发牢罢，”朱经理走了以后，黄经理便向觉新问，他的留八字胡的瘦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觉新了。他又说：“这也难怪他们。商店派捐太多，生意更难，欠租的人又多起来了。”觉新只是唯唯地应着。黄经理又了一封信给觉新，这是商业场里一家店铺写来的。他指几，要觉新斟酌答复。觉新仍然唯唯地应着，他心里还在想别的事情。后来黄经理也走了，又剩下觉新一个人。觉新坐在写字台前面，慢慢地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封信上，准备起草回信底稿。

但是他听见有人在外面用响亮的声音唤大少爷。他侧耳一听，文德掀起门帘来了，恭敬地报告：“大少爷，三老爷来了。”他连忙站起来。

克明从容地走了办公室，然后跨过觉新房间的门槛，就在藤躺椅上坐下。觉新的光跟着克明走。今天克明的脸还不错。

觉新叫人泡了盖碗茶来。他又对克明说：“三爸今天是不是还要到别去？三爸好久不到这儿来了，是不是要买东西？”

“你三婶要我给她买东西。我等一会儿就去看。我先到这儿来坐坐。你今天事情忙不忙？”克明温和说。他从文德的手里接过烟袋来，取下在旁边小筒里的纸捻。文德连忙给他括火柴。

“没有什么要事情。四爸先前也来过，”觉新带笑答。

克明听见提起克安。他的脸上变了，不过并不很显著。他皱着眉说：“我刚刚在门碰见他。他倒没有看见我。他跟一个唱小旦的在一起。…”

“就是在群仙茶园唱戏的张碧秀，”文德嘴解释。他看过张碧秀的戏。他又加上一句：“听说四老爷很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