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英知他的心情，也不问什么话，便答应一声，同淑华、淑贞一起带着杨嫂到外面去了。杨嫂正要跨门槛，觉新忽然唤住她吩咐：“杨嫂，你走的时候再到我屋里来一趟。”杨嫂不等天黑就回郑家去了。她临走时果然到觉新的房里去。觉新仍旧躺在床前那把藤椅上。他看见她来，脸上略微现喜，说了一些普通的应酬话，要她转达给蕙。他最后仔细地叮嘱：“杨嫂，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你们太太相信你，才叫你过去服侍大小。如今大小境遇很苦，她有时心里不快活，你要多多劝她。事情到了这样，可说木已成舟。姑少爷再不好，大小也只得忍耐着好好过活下去。或者过几个月，久了，就能相安无事也未可知。大小一个人有时候闷得很，或者会想不开，你晓得她的，你要好好地开导她才是。”他说了这些话。他自己也知是勉说来的，他自己就憎厌这见解。他还给了杨嫂一赏钱。

杨嫂听了这番嘱咐，十分动。她接过赏钱请了安，谢地称赞：“多谢大少爷。大少爷的心真好，想得也很周到。其实不劳大少爷心。我也劝过大小：常常把心放宽一。我会好好地服侍她。唉，我们大小的命真不好。如果我们的枚少爷换了大少爷，大小有你这样一位哥哥，也不会到现在这地步。”杨嫂的话是她的真情的吐。但是在觉新听起来，话里面似乎得有刺。杨嫂好像故意说反面的话来挖苦他似的。他想：倘使蕙真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哥哥，她的遭遇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他并没有力量把她从那个脾气古怪的陌生男的手掌中救来。这个思想使他苦恼。他颓丧地倒在藤椅上，痴呆地望着杨嫂，不再说一句话。杨嫂以为他疲倦了，便不再停留，过谢走了。

觉新的病痊愈以后，他有一天到周家去。这是他病后第一次去拜客。他知那天蕙要回娘家，希望在那里遇见她。

他去得较早，蕙还不曾到。他在周家自然得着亲切的迎。舅父周伯涛去了。周老太太和他的两位舅母殷勤地款待他。她们向他问长问短。他也为了她们在他的病中的关怀和馈赠向她们表示谢忱。

过了一会儿，蕙的轿到了。蕙见了众人，一一地行了礼。她坐下后便关心地问起觉新的健康。她说，她听见他“欠安”的消息，早就想到家去探病，可是被家里一些琐碎事情羁绊着，不能够门，因此没有去看觉新，还请他原谅她。她不曾提到差杨嫂问病和送书签等的事。但是这倒并非故意不提。

觉新早知她不能门的真正原因。他听到“原谅”两个字，心里忽然一阵痛，他偷偷地看她的脸。面容有改变了，但是脸上并没有光彩。脂粉虽然掩盖了憔悴的脸，然而角眉尖的忧愁的表情和额上的细微的皱纹却显明地映他的里。同情与怜的情支着他。他了意地正面看她。他立刻又恢复了镇静自己的力量。于是他把自己的真心隐藏起来。他勉笑容同她们谈了一些应酬话。后来牌桌摆好了，在左厢房里面。周老太太主张打“五心”

觉新和蕙都不得不参加，另外的两人自然是陈氏和徐氏。芸和枚少爷便立在旁边看牌。觉新坐在蕙的上手，洗牌的时候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挨到了她的手，他好像电似地心里猛然抖了一下。她很快地把手一缩。他看了她一。她仍旧低下在洗牌，脸上略有一红。后来着觉新“梦”了，他便站到蕙的背后看她打牌。他看见蕙时时把牌发错，有“心不在焉”的样。他也不说来，却在旁指她发牌。她默默地听从他的吩咐。蕙打完了这一圈，便立起来，应该换觉新上场了。觉新不坐下去，却向那个也立在旁边看牌的芸说：“芸表妹，你坐下替我打两牌，我就来。”“大少爷，你到哪儿去？”周老太太惊讶地抬问了一句。

“外婆，我不走哪儿去。我手气不好。所以请芸表妹代我打两牌，”觉新回答。周老太太也不再说什么。芸便在蕙坐过的凳上坐了下来。觉新立在芸的背后，端起茶杯喝了一，看芸起了牌。他又掉过看蕙。蕙一个人静悄悄地立在厢房门，似乎在看外面的景。他也走到门去。他到了那里，蕙也不回看他。

“蕙表妹，多谢你送的东西，”觉新低声在后面说。

“得不好，哪儿值得谢？”蕙忽然回过脸来，对他凄凉地微微一笑，低声答。她的又掉向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