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来，她们也不必担心英文功课。这天晚上几姊妹都在一起，整整齐齐的一桌八个人，因此淑华觉得特别兴。她想：“难得这样齐全。以后恐怕难有这样闹的聚会了。乐得痛快地耍一夜。”淑英读了觉慧的来信以后仿佛在黑暗中找到一线光明。她的心不再是彷徨无主的了，这晚上她也是有说有笑的。琴自然了解淑英的改变，她为这个改变兴。觉民也看淑英的改变来，不过他不知原因，但是这也给他增加了一快乐。在桌上不得不把愁思时时压下的人只有蕙和觉新两个。蕙似乎是一个待决的死囚。觉新却像一个判了无期徒刑的老监犯，他对自己的命运没有一疑惑，也没有一希望了。但另一个人的结局却牵系住他的心。

而且蕙的归宿假如可以比作绞刑架，他便是一个建造绞刑架的木匠。他刚刚从周家回来，看见蕙的角眉间隐约地蕴藏着的悲哀的表情，便想到他在周家所的那些事：他一面为蕙的遭遇悲伤，一面又帮忙她的父亲把她送到那样的结局去。

他对自己的这矛盾的行为着切的懊悔。他在众人笑乐的时候常常偷偷地看蕙。他看见蕙的那为笑的姿态便到负罪般的心情。他有时心上发痛，有时脑沉重，他总不能把那云驱散。他的这心情没有一个人能够了解。众人在桌上笑着，吵着，行各酒令，到他时，他总是因应答迟钝或者错误而被罚酒。他没有顾虑地喝着，酒似乎正是他这时需要的东西。酒燃他心里的火，火烧散了那些云。

他红着脸拚命叫人斟酒，他觉得脑有糊涂了。绮霞来给他斟了酒。他正要举杯喝下去，忽然听见人在说：“大表哥不能够再吃了。”这是蕙的声音。蕙关怀地望着觉新，汪汪的睛说着许多无声的话。觉新惭愧地低下。坐在他边的淑英便把杯抢了去，对他嗔地说：“不给你吃。”她一面吩咐翠环：“给大少爷绞脸帕来。”“二妹，你今晚上倒兴，我从没有看见你这样兴过。”觉新忽然抬起那张通红的脸，睛睁得圆圆地，望着淑英似醉非醉地正经说。

“今晚上人这样齐全，大家有说有笑，我当然兴，”淑英笑答。但是她又觉得不应该用这空泛的话回答觉新，她想起觉新平日对她的关心，便温柔地低声对他说：“你放心，我现在不再像从前那样了。”觉新惊喜地侧看淑英：她的脸上没有一悲哀和忧愁的痕迹。瓜脸带着酒微微发红，一张红红的小嘴着笑略略张开，一喜悦的光辉陪衬着她的明眸皓齿，显得十分耀夺目。觉新觉得前忽然一亮，他不觉开颜笑了，他了。但是过后他又偷偷地看了看蕙。蕙正在回答琴的问话。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但是她的眉间仍旧笼罩着忧愁。蕙比淑英大三岁，两个人的面貌有一些相似。同样是瓜脸，凤柳眉。不过淑英的脸上有一青的光彩，而蕙的愁的面容却闺少女的幽怨。蕙是一个过去时代的少女的典型，她那盈盈滴的睛表示了心的哀愁，更容易引起像觉新这类人的同情。他刚才到的一喜悦又立刻飞走了。

甚至在这乐的席上他也仿佛看见一个少女的悲痛的结局。

这不是幻象，这会是真的事实，而且很快地便会实现的。他不能忍受这个打击，他便向淑英要求：“二妹，让我再吃几杯酒。”他的声音已经有模糊不清了。

“不，不给你吃。”淑英撒般地说。

“大哥，你不能再吃了，”觉民嘴。

“真的，大表哥今晚上吃得不少了，不能让他再吃，”琴也担心地说。

“那么让我来敬蕙表妹一杯酒，你们都敬过她的，我还没有敬过，”觉新说着就站起来，把旁边琴的酒杯拿在手里，要向蕙敬酒。

蕙也站起来。她窘得脸通红，但是她并不怨觉新，她勉一笑说：“大表哥敬酒，不敢当，我吃一就是了。她们敬酒我也只吃一。大表哥，你吃得太多了，我们都不放心。”她轻轻地呷了一酒就放下杯，坐下去。

“大哥，蕙表说过的，只吃一，多吃了我就不答应，”淑英在旁边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