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会儿，便抬起来自己用手揩去泪，亲地对觉新说：“爹爹，我不哭了。你教我认字。”他掉过伸手去拿桌上的图画书。

觉新连忙把海臣的手拉回来，温和地阻止海臣：“今天不要认字了。乖儿，时候不早了，你睡罢。”海臣亲地看了觉新一，忽然问：“爹爹，你不去打牌吗？”“不打了。爹爹在这儿陪你。你好好地睡罢，”觉新摇摇和蔼地答。

海臣又看看觉新，微微一笑，顺从地说：“爹爹，我睡了。”他把靠在觉新的怀里，闭上了睛。觉新轻轻地抚拍他。他起初还略略动着，睁开睛看觉新，但是不久就沉沉地睡去了。

过了一会儿觉新俯下去看海臣的脸。海臣正和平地酣睡着，嘴微微张开，边还挂着微笑。但是觉新看来，这微笑却是很寂寞的。他把自己的嘴放近海臣的耳边，怜地柔声唤：“海儿。”海臣没有答应，连动也不动一下。他把这寂寞的睡脸注视了许久，然后抬起来，向四面望了望。房里空阔而静寂。屋角立着两只书架的黑影。在一张致的小方桌旁边孤寂地摆着孩用的小逍遥椅。电灯光似乎也比平时更黯了。他又埋下去看海臣，他拚命地凝视这个孩，他恨不得一把孩吞在肚里。孩似乎完全不知他的这心情。那张小嘴上依旧挂着寂寞的微笑。他想：不晓得孩梦见了一些什么事情。但是他愈看这张脸，便愈激动。他觉得他的心好像要从里来了。他抬起，长长地嘘了一气。他的光又去找墙上的照相。依旧是那张温柔、丽的面庞。她的一双明亮的睛从墙上看下来，这时候她的睛也似乎带了悲哀的表情。他的心又隐隐地痛了。他忘了自己地低声唤：“珏，珏。”那一对睛并不霎动一下。他再要仔细地去看那双睛，但是他自己的睛已经模糊了。

“睡着了吗？”一个女人的低声在觉新的耳畔意外地响起来。他惊讶地掉去看。说话的是何嫂，她刚从里面走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站在旁边，伸两只手，等着抱海臣去。他看见何嫂，并不答话，却回过去看海臣，而且把海臣抱得更，仿佛害怕何嫂会把孩给他抢走似的。

何嫂并不曾觉察这个情形。她接着又说：“大少爷，让我来抱去。”觉新又抬起把何嫂看了一。这一次他完全明白了。他默默地了，小心翼翼地轻轻抱起孩，让何嫂接过去。他看见孩已经躺在何嫂的怀里了，还郑重地吩咐一句：“你小心。”“晓得，”何嫂一面答应着，一面小心地抱着海臣往里面房间走去。

觉新望着何嫂的背影在门槛里面消失了。他又掉望了望四周。他心里彷徨无主。他勉站起来，想回到园里去。但是他对于那压迫着他的空阔和冷静的觉完全失去了抵抗力。他觉得一阵弱，支持不住，便又坐下去，把俯在写字台上面，暗暗地哭起来。

刚刚在这时候窗外石阶上响起了三个女的脚步声。一个少女的声音在窗下叫了一声：“大哥！”觉新在房里似乎没有听见。一个女提着风雨灯往后面走了，另外的两个却转过，走觉新的房里。

“大哥，”淑英惊诧地唤“你不去打牌？”她看见他的肩在耸动，便关心地问：“你不舒服吗？”觉新抬起来，他的脸上满是泪痕。他回答：“我并没有什么。剑云在替我打着。我等一会儿就去。”他并不避开淑英的光。但是他意外地发见蕙站在淑英的背后时，便显得有窘了。

“你哭了？”淑英看见觉新的泪痕，忍不住半惊讶半同情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