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臣爬上了凳，把摊开在写字台上的一本图画书送到觉新的面前。觉新在旁边那把活动椅上坐下来。

“爹爹，你看，这一队翘胡的洋兵那么凶…”海臣指着一页大幅的图画兴奋地对觉新说。“这是我们的兵。大炮，轰，轰！飞艇，呜，呜！…爹爹，是不是我们打赢的？”觉新呆呆地望着海臣，他似乎没有听见海臣的问话。他的怜横溢的光就在海臣的圆圆的小脸上扫来扫去。海臣完全不觉得他的注视。他越是多看海臣，他越是不忍把光掉开。渐渐地他的光在摇晃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从他的眶里迸来。他预料到会有一阵情的爆发，但是他极力忍住。等到海臣闭了，他突然觉到房里的静寂，又觉得海臣的一对黑的珠在他的脸上旋转，他才声问：“你一个人在这儿看书，你不害怕？何嫂呢？她到哪儿去了？”这声音了他的情：怜，担心，烦愁，悲痛。

“何嫂到厨房去了，她就回来的，”海臣天真地回答。他看见觉新只顾望着他不说话，便接下去：“爹爹，我不想睡，我要等你回来。你回来就好了。你打牌赢吗？”他又略略翘起嘴说：“我要到园去看你打牌，何嫂不带我去。她说晚上园里有鬼。她骗我。爹爹不怕鬼，我也不怕。妈妈在，妈妈会领我去的。”觉新连忙把睛掉开去望窗外，勉温和的声音说：“你不要埋怨何嫂。小孩家晚上园是不好的。”“爹爹，房里空得很。人太少，你又不在，我睡不着，”海臣开始带了诉苦的调说。

觉新再不能够忍耐了，他把海臣从凳上抱过来。他把海臣地抱在怀里摇着，用脸颊去挨海臣的短发，呜咽地说：“乖儿，睡了罢。”泪从他的角下脸颊来。

海臣不能够了解觉新的心情。他知这动作是父亲疼他的表示，但是他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突然有这动作。他并不去想这个。因为他的思想停留在别的事情上面。他从觉新的怀里伸来。觉新的泪落到了他的额上。他不觉惊叫：“爹爹，你怎么哭了？”觉新伸一只手去揩睛，一面平静的声音答：“乖儿，我没有哭。我睛里落了灰尘。”“我给你看，”海臣说着便伸直，把两条跪在觉新的膝上，伸两只手要去拨觉新的。

觉新扭一下，又将海臣的手住，把它们放了下来。他怜地说：“乖儿，你好好地坐着，不要动。我的睛不要，已经好了。”海臣顺从地坐下来。他坐在觉新的膝上，把睛往四面看了看，忽然庄重的面容问：“爹爹，妈妈真的不会再来看我们吗？”“乖儿，我不是对你说过妈妈到天上去了吗？她在天上很快活，”觉新悲声答。

“爹爹，我想妈妈，妈妈到底晓不晓得？你也想妈妈，我也想妈妈，她在天上很快活，什么不回来看看我们？妈妈向来很喜我，我很想她。我晚上睡不着，我轻轻喊妈妈，我想妈妈听见我在喊她，她会回来看我。爹爹，妈妈真忍心不回来看我们？”海臣侧着挽住觉新的左膀，两只小睛瞪着觉新的堆满愁云的脸，他带着思的样正正经经地追问觉新。

觉新不能够回答海臣。他默默地把这个孩抱着。他的光越过孩的，望到挂在对面墙上的一张女人的半照相。泪了他的睛。那个女人的面庞变得模糊了。他要忍住泪，但泪却不由他控制畅快地了来。他不愿意给孩看见他的泪，便把心一横松了手，装稍微严厉的气吩咐孩：“不要多说话。时候不早了，你去睡罢，爹爹还有事情。”海臣胆怯地偷偷看觉新一，失望地糊答应一声，便不再言语了。但是他并不走下去。觉新沉默着。后来何嫂了房间。她看见海臣坐在觉新的膝上，便说：“孙少爷，我们去睡罢，”她一面走过去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