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激。这激使她想到别的一些事情，看见别的一些幻景，于是顽固而无情的父亲，弱而无主见的母亲，脾气不好的未来丈夫一齐涌上她的心，她觉得一阵心酸，待到连忙忍住时，泪珠已经挂在角了。她上咳一声嗽，把埋了下去。

觉新第一个看见这情形，他的悲哀也被勾引起来了，但是他反而装笑容对蕙说：“蕙表妹，你们不打牌，就请先去罢。”他又促淑英：“二妹，你们快些去，尽坐在屋里什么？”“大哥，你还要我？”淑英笑起来说。“我们本来已经要走了，看见你回来才又坐下来的。这要怪你不好！”她说完便站起来。

“现在不用你们先去了。我们大家一路走，”张氏接着对淑英说。她上又转过脸朝着周老太太欠：“太亲母请。大舅太太，二舅太太请。大嫂请。”众人都站了起来，屋里全是人在动。大家还在谦让。这一来淑英们倒不便先走了，她们只得等着一起到园去。翠环从外面走来，溜到淑英边，低声说了两句话，除了淑华外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二舅母，等我来牵他，”觉新看见二舅太太还把海臣牵在手里，俯下去回答海臣的问话，觉得过意不去，便走去对二舅太太说了上面的话，把海臣带回到自己的边。

众人鱼贯地了房间，转过往园门走去。自然是周老太太走在最前面，绮霞搀扶着她。大舅太太和二舅太太跟在后面，其次是家的几位太太，再后才是蕙和芸以及淑英几姊妹。翠环跟在淑贞背后，在她的后面，还有倩儿、兰、张嫂、何嫂和三房的女佣汤嫂。觉新手里牵了海臣，陪着他的枚表弟走在最后。这位枚少爷今年十六岁了，却没有一男气，先前在房里时一个人畏缩地坐在角落里，不开，也不动一下，使得别人就忘记了他的存在。这时候他和觉新在一起走，路上也不大开。只有在觉新向他问话的时候他才简短地回答一两句。觉新问的多半是关于他在外州县的生活和读书的计划。在外州县时他的父亲聘请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教读先生教他。回到省城来，他的父亲也不肯放他学校去读书，大概会叫他到家来搭馆。

“你自己的意思怎样？你不想学堂吗？”觉新问。

“我没有意见，我想父亲的主张大概不会错，”枚少爷淡漠地低声回答。

觉新诧异地瞪了他一，心里不愉快地想：——怎么又是一个这样的人？我至少在思想方面还不是这样怯懦的！就说：“你就不仔细想一想？现在男人学堂读书，是很平常的事情。光是在家里读熟了四书五经，又有什么用？”这时他们走了曲折的回廊。枚少爷听见觉新的话，不觉抬起偷偷地瞥了他一，但上又把埋下去，用了一似乎是无可奈何的声音说：“爹的脾气你还不晓得。他听见人说起学堂就痛。他比哪个都固执不通，他吩咐我怎样，我就应当怎样，不能说一个不字。他的脾气是这样。不说妈害怕他，连婆也有些拗他不过。”这声音弱无力地到觉新的耳里，却意外地使觉新的心上起了大的激。他不再掉去看枚少爷，但是枚少爷的没有血的脸庞依旧分明地浮现在他的前。他觉得他了解这人，他看得清楚这人的命运。一织着恐怖和怜悯的情抓住了他。这真实的自白给他揭开了悲剧的幕，使他看见这个青年的悲惨、寂寞的一生。而且他在这个青年的上又见到他自己的面影了。

“的亲事也是爹一个人作主的。婆跟妈都不愿意。这回到省城来办喜事，也是爹一个人的主张。为了这件事情偷偷地哭过好几晚上，”觉新还没有答话，枚少爷又自语似地继续说。他先前在房里简直不肯开，现在却说了这些。声音依旧很低，并未带有愤怒的调。这只是无可如何的绝望的哀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