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没有听见过这样的话。这太不公了。为什么女就不如男呢？为什么一个女就免不了薄命？就应该让别人给她安排一切？为什么命运就专门待女？她不能够相信，她不能够相信命运。但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事实不是分明地摆在前吗？然而她并不甘心。她还想找话来质问周氏。可是她的思想却变得迟钝了。她一时说不话来。

“妈这话我不赞成。这不能够说是命运。”觉民虽然在听琴讲故事，但是周氏们的谈话他也断续地听了几句去。周氏回答淑英的话他是听见了的。他知这句话对于淑英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他便掉去看淑英，正遇着淑英的求助的、绝望的光。淑英的里还了一汪泪。他的心被怜打动了。他忍不住带笑地开始反驳他的继母的话。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在安淑英。“一个女并不就是倒楣的事。男女都是一样的人。不过气人的是大多数的女人自己年轻时候吃了苦，后来却照样地着别人去吃苦，好像是报仇气一样。所以事情就没有办法了。…”周氏并不生气，她不过微微一笑。等觉民的话告了一个段落，她才放慢了声音平静地说：“你真是读新书读呆了。讲新理，我自然讲不过你。然而女人的从来就讲三从四德。人家都这样讲，这样，要是你一个人偏偏标新立异，人家就要派你不是了。人年纪大了，就明白一，多懂人情世故，并不是报仇气。”觉民摇摇，心里很不满意，但是脸上还勉留着笑容。他还想反驳继母的话，却又害怕真的争论起来，一时不能够控制自己，说了冲犯她的话。他便不开了。觉新望着觉民的脸。但是他的睛似乎看不见什么。不，他看见了过去的幻影。每个影都拖了一盘铁链。每盘铁链上都系了一张字条，写着：“三从四德。”一个女人的面庞，两个女人的面庞在他的前晃了过去。他痛苦地嘘了一气。

琴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但是她后来却趁着海臣发问的时候注意去听周氏们的谈话。这时她忽然掉过去撒似地大声反驳周氏说：“大舅母的话也不对。若是没有人标新立异，世界上哪儿还有步？”“琴姑娘，我不懂你那些新名词，我说不过你，我是个老古董了，”周氏并不存心跟那些比她小一辈的人争论，而且她缺乏年轻人的诚，对于自己的主张也并不心拥护，所以她用一句笑话把话题支开了。

“老古董？妈，你怎么会是老古董？”淑华听见继母的话就噗嗤笑起来，大声说，把众人都惹笑了。

“老古董？哪个是老古董，”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来的是淑贞的母亲沈氏。她抱了一只雕的银烟袋，穿着宽边的短袄。觉新连忙站起来，唤了一声“五婶”就把座位让给她。

“妈说妈是老古董，”淑华带笑答。“五婶，你相不相信？”“啊，你妈哪儿是老古董？老古董明明在爷爷的房里。你碰它一下，可就值价了。其实让它摆在那儿不去理它，它一用也没有，”沈氏坐下来，一本正经地说，她到一满足。

“我晓得你在说哪个！”淑华得意地笑。“你说陈——”“三妹，”觉新嗔怪地瞅了淑华一，阻止她说下去，她便闭了。

“对啦，”沈氏毫不在意只顾得意地说。“三姑娘，你真聪明。要是我们贞儿有你一半聪明也就好了。”她说到这里就向四面望了一下，用光去找淑贞。淑贞不敢答话，胆怯地偎在琴的边。

“五舅母这句话说得不公平，四表妹原本也是很聪明的，”琴看见淑贞的畏缩的样，觉得可怜，便仗义地说。

“琴姑娘，你不晓得，我们贞儿今年十四岁了，可是连麻将也不会打。你说她笨不笨？”沈氏理直气壮地说。她起纸捻接连了几烟。火光一闪一闪地照亮了她的脸。烟袋里的声有规律地响着。

众人都不作声。显然大家都不以她的话为然，但是也不便反驳她。觉民很不满意，就独自轻轻地起哨。琴听见沈氏的话不觉起了一阵恶心。但是她极力忍住了。她对淑贞反而更加怜。她暗暗地抓起淑贞的微微战抖的手，地握着。

“琴孃孃，再摆一个，再摆一个，”海臣住琴的另一只手央求。

“下回再摆罢，今天摆一个就够了，”琴放了淑贞的手，把两手伸去抱住海臣的肩膀，俯下温和地对他说。

“不够，不够，”海臣摇摇持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