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消息，她想躲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淑贞来叫她，她虽然有些害怕，也只得着走房去了。

“爹喊媳妇…”王氏勉在她的尖脸上堆起笑容，恭顺地问。

老太爷看见王氏便大声问她：“克安到哪儿去了？”她回答说不知。老太爷又问克安什么时候回来，她依旧回答不知。

“自己丈夫的事你都不晓得！你真糊涂！”老太爷突然把桌一拍就骂起来。

王氏没有话可说。她低着，又是羞，又是气。她仿佛看见陈姨太站在旁边对她鬼脸。但是在老太爷的面前她媳妇的又不敢动一下，她了泪，却不敢哭声来。她只得把泪珠暗暗地吞在肚里。

老太爷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却咳得很厉害，还吐了几痰。陈姨太扭着在旁边殷勤地给他捶背，一面又说着“为着他们气坏太不值得”的话。

老太爷咳了许久才缓过气来。他的怒气已经消失了。一从来没有到过的悲哀突然袭来，很快地就把他征服了。他觉得异常疲倦。他只想休息，只想闭上睛，什么也不要看见。他倒在沙发的靠背上，向那些站在他面前的人挥手，说：“你们都给我走开，不要留一个，我不要看见你们。”他说完又长叹一声。

众人不得听见这句话，上都退了去。克定也从地上起来，轻脚轻手地走了。房里只剩下老太爷和陈姨太。

老太爷只想一个人安静地休息片刻。他把陈姨太也遣开了。他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微微地着气。他的睛半睁开。他的前现了许多暗影。一些人影在他的面前晃了过去。他看不见一张亲切的笑脸。他隐隐约约地看见他的儿们怎样地饮酒作乐，说些嘲笑他和抱怨他的话。他又看见他的孙儿们骄傲地走在一条新的路上，觉民居然敢违抗他的命令，他却不能罚这个年轻的叛逆。他自己衰老无力地躺在这里，孤零零的一个老人，没有人来照料他。他从没有觉到像现在这样的失望和孤独。他开始疑惑起来：他怎么会了这样一场大梦？他又想、自己怎样地创造了一个大的家和一份大的家业，又怎样地用独断的手腕来置和指挥一切，满心以为可以使这个家底一天一天地兴盛发达下去。可是他的努力却只造成了今天他自己的孤独。今天他要用他的最后的挣扎来维持这个局面，也不可能了。事实已经十分明显：这个家如今走着下坡的路了。最后的结局是可以预料到的。他自己虽然不愿意，然而他赤手空拳，也无法拦阻。他已经完了。没有人相信他。大家都在欺骗他。各人在走各人的路。连他喜的克定也会那丢脸的事。还有克安。这些人都在梦啊！家垮了，他们还会有生路吗？这些败家坐吃山空，还有什么前途？全完了，全完了！他了多年的“四世同堂”的好梦，可是在梦景实现了以后，他现在得到的却是一个何等空虚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