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她们的男的里接连地送过来。她的脸通红，她不敢抬起，也不好意思跟倩如谈话，只顾加速脚步向前走。到了十字路，倩如要跟琴分手了，琴却苦苦地留住倩如，要倩如陪她回家。她说一个人在街上走不大方便，两个人一路，可以使人胆壮。

其实琴邀倩如到她的家去，还有一个用意，她想借此观察母亲对女剪发的态度，而且她还希望倩如用辩才说服她的母亲。张太太当着倩如的面虽然不说什么，但是从张太太的谈话和态度上看来，琴知她的母亲是反对女剪发的。

这天晚上倩如去了以后，张太太叹息：“这样一个好姑娘，也学着闹新样，得小不像小，尼姑不像尼姑，简直失了大家的闺范。她倒也讨人喜。只可惜她母亲死早了，没有人教她，任她一个人独行独断，将来不晓得会成什么样。真可惜。”张太太说了又叹气，她觉得世界一天一天地变得更古怪了，将来不知还会变到什么样。她在追想过去了的黄金时代。忽然她一转，看见琴的带着祈求的、语又止的神情，便惊讶地问：“琴儿，你有什么事情？”

“妈，我想学倩如那样把发剪掉，”琴说着，便埋下去。

“你说什么？你想学倩如？你要人家笑我没有家教吗？”张太太吃惊地说，她好像受到了什么意外的大打击似的，她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像倩如那样并没有什么不好！”琴涨红了脸，虽然觉得希望已经去了一半，但是她仍然鼓起勇气说。“学堂里好多同学都剪了发。剪了发又方便，又好看，还有别的好。…”她正要详细地解释下去，却被她的母亲阻止了。

张太太现不耐烦的神气挥手说：“我不要听你的大理。讲理我当然讲不过你，你的理很多。你的样也很多，今天要这样，明天又要那样。…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前几天你钱伯母来给你媒，说男家家里很有钱，弟也还漂亮，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他家里有的钱够他一生吃著不尽，嫁到那边去很可以享福。钱伯母怂恿我答应这件亲事，不过我想你一定不愿意，所以索谢绝了。我说你的年纪还轻，我又只有你一个女儿，打算过几年再提婚事。…不过照现在的情形看来，我想还是把你早早嫁去的好，免得你天天闹什么新样，将来名声坏了，没有人要你，”张太太慢慢地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疲倦的微笑。琴不知她母亲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是这些话已经够给琴一个大的打击了。“家里很有钱”“弟也还漂亮”“没有读过多少书”“还是把你早早嫁去的好”这几句话地在她的耳边响着。她的前立刻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面躺满了年轻女的尸。这条路从她的前伸长去，一直到无穷。她明白了，这条路是几千年前就修好了的。地上浸饱了那些女的血泪，她们被人拿镣铐锁住，赶上这条路来，让她们跪在那里，用她们的血泪溉土地，让野兽们撕裂、吞她们的。起初她们还，哀哭，祈祷，盼望有人把她们从这条路上救去。但是并不要多久的时间，她们的希望就破灭了，她们的血泪也尽了，于是倒下来，在那里咽了最后的一气。从遥远的几千年前到现在，这条路上，不知断送了多少女的青，不知浸饱了多少女的血泪。仔细看去，这条路上没有一个净的尸，那些女都是尽了泪，呕尽了心血，作了最后的挣扎，然后倒下来，闭了她们的还有火在燃烧的睛。啊！这里面不知埋葬了多少、多少令人伤心断的痛史！

一渴诉诸正义的情在琴的内发生了。几个大问题在她的脑里盘旋：“牺牲，这样的牺牲究竟给谁带来了幸福呢？”“难因为几千年来这条路上就浸饱了女人的血泪，所以现在和将来的女人还要继续在那里断送她们的青，尽她们的泪，呕尽她们的心血吗？”“难女人只是男人的玩吗？”最后一个更大的问题：“你愿意抛弃你所的人，去别人的玩吗？”她觉得这时候她已经跪在那条路上了，耳边一阵，前一片血模糊的景象。她还有什么勇气来回答上面的问题？正义是那样地渺茫！她的希望完全破灭了。她不能够支持下去，便捧着脸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