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索来在梦里很容易惊醒。不晓得怎样，昨晚上居然睡得那么香，外面闹得那么厉害，我一儿也不觉得，”觉民笑着对他的继母解释。

觉新同克明从外面来。

“现在不要了吗？”周氏看见他们的平静的脸，更放心了便问。

“大概没有事了，”克明笑着回答，依旧是他的稳重的语调。“今天外面通行无阻，附近不见一个兵。街上也很清静，没有惊慌的现象。据说敌军昨晚上占领了兵工厂，省方托英国领事来调停，督军答应下野。以后大概不会再有战事了。大家空受了一晚上的虚惊。”接着他又对他的妻张氏说：“你现在可以回屋休息了，昨晚上累了一晚，看你样也很疲倦。…”过后他又客气地对周氏说：“嫂嫂现在也休息一下罢，昨晚上把嫂嫂打扰了。”

他们谈了几句话，克明便带着他的妻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觉新弟兄还留在房里跟周氏谈了些闲话。

这一天平静地过去了。“大概再不会有战事了，”大家都这样想。然而到了太往下落的时候，情形突然改变了。

这时全家的人除了老太爷外全坐在院里，闲谈昨夜的事情。忽然袁成气咻咻地跑来说：“太太，三老爷，姑太太来了。”接着从侧门里走了张太太，后面跟的是琴和另一个年轻女。她们都穿着家常衣服，而且没有系裙。虽然这三个女人的脸上有着不同的表情，但是她们都带了一张惶的样，好像遭遇了非常的变故一样。

众人起迎她们，跟她们一一招呼过了。大家正待说话，忽然晴空响起一个霹雳。众人瞥见一团火光在空中飞过，接着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接连地起了几次“哗啦”、“哗啦”的声音。众人连忙往堂屋里跑。

大炮接连放了四五次，才稍微休息片刻。枪弹的声音又响了。这个声音是从城外东北角上来的，像一阵骤雨那样地密。机关枪接着响起来。声音突然变得更急了，好像千军万狂奔一般。于是城上架着的大炮开始放起来。这一次不比昨夜，声音更近，而且是十几尊大炮同时开放，窗、板“”地响，连土地也摇动了。

众人躲在堂屋里不敢说一句话，脸都变青了，彼此茫然地望着。

谁都觉到那个不可抗拒的恐怖，都明白自己是近生命的边沿了。众人静静地等候着，没有，没有哀号，没有挣扎。不觉新跟梅见了面，不梅经过了几年的风波以后又到这个公馆来，都不曾给众人带来一新的觉。那个不断地在空中飞翔的死的恐怖把一切别的觉都赶走了。

天渐渐模糊起来，炮声暂时停止了，枪声还是跟先前一样地密。“这一夜怎样度过？”这个思想开始折磨众人。就在这时候在很近的地方起了一个绝大的响声，墙上剧烈地震动，声音散开来，余音如爆竹发，又夹杂着石碎瓦落的声音。

“完了，完了！”周氏脸惨白地站起来，用颤抖的声音说，她打算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她正要揭门帘，却遇着鸣凤从里面跑来，几乎把她撞倒在地上。

“什么事？什么事？”许多声音一齐问。

鸣凤脸无人，里着气，半晌说不一句话。

老太爷也揭了门帘从他的房里来，陈姨太跟在后面。众人全立起来。

“怎样了？”他接连地问。

“我在三小房里…一个大炮落下来…把屋檐打穿了一个…窗上的玻璃也震破了。…窗外全是烟…我就跑来了…”鸣凤吓得结结的，好久才说了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