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说；“妈总说你要走。请你原谅她，上了年纪的人总有怪脾气。”

这个“妈”字象一记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惊呆了，她脸上的肌微微在抖动，似乎有一个力量迫她收回她那句话，她在抗拒。

“谢谢你，谢谢你啊，”他很兴奋地说。“我不会久拖累你的。还有小宣，说起来我实在不好意思，我并没有好好尽过父亲的责任。”

“你不要再说了，”她回她的手，略带声地打断了他的话。他那些话似乎是故意说来折磨她的，她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畅快地哭一场，她仿佛受了多少的委屈。结果她还是坐在床沿上。

他半天不作声，后来忽然叹了一气，柔声唤：“树生。”她侧过看他。“其实你还是走的好。我仔细想想，你在我家里过着怎样的日啊，我真对不起你。妈的脾气又改不了…她心窄…以后的日…我不敢想…我何必再耽误你…我是没有办法…我这样的…你还能够飞啊…”他的咙被堵住了，他的声音哑了。

她站起来，短短地叹一气，说：“你还是睡一会儿罢。现在多想这些事情又有什么用？你应该认真治病啊。”

他突然又爆发了一阵咳嗽。他接连咳着，好象有疾粘在他的上，他在用力要咳它来，可是他把脸都挣红了，却始终咳不什么。

她轻轻地替他捶背，又给他端来一杯开。他喝了两，又咳起来。这一次他咳痰来了。痰里带了血丝，不过她没有看见（他也不让她有机会看清楚）。

“医生快来了罢，”她为了安他，顺说。

“其实何必再看医生，白淘神，还要钱，”他叹息说。“我是为了妈的缘故。”

“你到这时候，还只想到别人，你太老好了，”她关心地说，但是关心中还夹杂了一埋怨。“你真不应该为了妈反对，就不医院，就不用我的钱认真治病。你自己要啊！”她短短地叹一气：“这个世界并不是为你这人造的。你害了你自己，也害了别人…”

一阵脚步声打岔了她。她知母亲回来了，一定是跟医生一块儿来的。她便走到方桌前在一个凳上坐下。

于是门被推开，母亲伴着张伯情医生走来。医生向她和他打招呼。仍旧是那张和善而又通世故的脸。仍旧是那样近于敷衍的诊断。

“他不过是在拖着他捱日啊。他哪里能治好他的病？”她想。她略略皱着眉。

“不要，不要。多吃两付药就会好的，”医生很有把握似地说。

“我看这是肺病罢，”他胆怯地说。

“不是，不是，”医生摇。“是肺病还了得。肝火旺。吃两付药，少走动，包你好。”这个老人和蔼地笑了笑。

“谢谢你啊，”送走医生时，母亲还接连地谢。妻一句话也没有说。

“妈，我看用不着去拿药了，”他忽然说。

母亲正拿着药方在看，听见他这句话，便惊问：“为什么呢？”

“我看吃不吃药都是一样，我这病不是药医得好的，”他断念似地答。

“哪有药医不好病的理？”母亲不以为然地说，她折好了药方。“我去给你拿药。”她拿着手提包，预备走房门。

“你边钱不够罢？”他问。

“我这里还有钱，”妻上接嘴说。

“我有，”母亲望着他说，并不看妻一，好象没有听见她说话似的。妻红了脸，眉一竖，但是哼都不哼一声，就走到窗前去了。

“妈，你拿一千元去罢，我今天借支了薪，”他说，一面伸手在自己的衣袋里掏钱。“你把伙钱扯了，还是要填补的。刚才请医生已经扯过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