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所谓情绪的连锁已经被她完全打碎了。

《雾》中的吴仁民正陷溺在个人的哀愁里，我用了"哀愁"这个字，因为他的痛苦是缓慢的，零碎的，个人的。那时候的吴仁民平凡得叫人就不觉得他存在。然而打击来了。死终于带走了他那个病弱的妻。那个消磨他的情的东西——""去了。情重新聚拢来（记住他是一个健的男）。他的心境失去了平衡。朋友们不能够了解他，他又缺乏一个的信仰来指导他（自然他有信仰，但是不够）。

他时时追求，碰。他要活动，要温，然而他的睛所看见的却只有死，还有比死更可怕的寂寞。寂寞不能消灭情，反而像一阵风煽旺了火。于是情在内堆积起来，成了一座火山。倘使火山一旦爆发，这个人就会完全毁灭。恰恰在这时候意外地来了情。一个女人的影从黑暗里现了。女的温柔蚕蚀了他的情。在温的怀抱中火山慢慢地熄灭了。这似乎还不够。必须再让另一个女人从记忆的坟墓中活起来，使他在两个女的包围里演一幕恋的悲喜剧，然后两个女人都悲痛地离开了他。等他醒过来时，火已经熄灭，就只剩下一余烬。这时候他又经历了一个危机。他站在灭亡的边沿上，一举脚就会落无底的渊去。然而幸运地来了那个拯救一切的信仰。那个老朋友回来了。我们可以想象到吴仁民怎样抱着他的老朋友下激的泪。这样的泪并不是一天可以尽的，等到泪尽时吴仁民就成了一个新人。不，我应该说他有些"老"了。因为"老"他才能"持重"，才能"淳朴"。他从前也曾经想过在一天里面把整个社会改换了面目，但来到《电》的同志中间他却对人说："罗的灭亡并不是一天的事情。"他甚至以为"目前更需要的是能够忍耐地、沉默地工作的人。"他和李佩珠不同，他是另外一典型。李佩珠比他年轻，知的并不见得就比他少。

然而她却像一个简单的小女孩。你远看，她和贤（那个暴牙齿的孩）仿佛是一对，可是实际上她却"挽住仁民的膀，慢慢地往前面走了。"她和吴仁民狂吻了以后，会抿着嘴笑起来说："今天晚上我们真正疯了。倘使他们看见我们刚才的情形，他们不知要说什么话。"这是很自然的。奇怪的是吴仁民的回答。他平静地说："这个环境很容易使人疯狂，但是你记住：对于我们，也许明天一切都不会存在了。"他没有恐怖，就像在转述别人的话一样。

这两格，两典型，差得很远，匆匆地一看，似乎他们中间就没有一个共同。然而两个人手挽手地站在一起，我们却又觉得这是最自然、最理想的结合。我们跟在这两个人后面，从《雾》到《雨》，从《雨》到《电》，的确走了很长的路程，一路上我们看见了不少的事，我们得到了不少的经验。然而最重要的却是这一对男女的发展。所以《情的三曲》的答案并不是一番理论，或者一个警句，或者任何与情有关的话。它的答案是两个格的发展：吴仁民和李佩珠。情在这两个人心上开过，但是它始终占着不十分重要的地位。对于这两个人，更重要的是信仰。信仰包了情，这样的信仰就能够完成一切。这个三曲所写的只是格，而不是情。所以《情的三曲》的答案还是和情无关。《电》从各方面看来都不像一本情小说。朋友，在这一你上了我的当了。据说屠格涅夫用情骗过了俄国检查官的睛，因此他的六本类似连续的长篇至今还被某一些人误看作情小说。我也许受了他的影响，也许受了别人的影响，我也试来从情这个关系上观察一个人的格，然后来表现这样的格。在观察上我常常成功。我观察一些朋友，听他们说一番漂亮的话，看他们写一篇冠冕堂皇的文章，这没有用。只有在他们的私生活方面，尤其在男女关系上，他们的格才常常无意地完全显了来。我试把从这方面观察得来的东西写小说，我完成了《雾》。《雾》比《雨》、比《电》都简单。它主要地在表现一个格。我写了周如。在这一上我不承认失败。你说"窳陋"，那是因为你的睛到别去了。你说我"不长于描写"，我承认。但是你一步说："《雾》的海滨和乡村期待着如画的景，"我就要埋怨你近视了。你抓住了一枝节，而放过了主题。我并不是在写牧歌。我是在表现一个格，而这个格并不需要如画的背景。你从到尾只看见情，你却不明白我从到尾就不是在写情。在《雨》，在《电》也都是如此。你"从《雾》到《雨》，从《雨》到《电》，由而，由而，一步一步剥"我的"思想的中心"，你抓住两件东西：情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