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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一1(3/7)

正式地"写起小说来,以前我只是在读书、翻译或旅行的余暇写类似小说的东西。只有这一九三一年的光才是完全在写作上面的。

那时我住在闸北宝山路宝光里,地方还宽敞,常有朋友来祝一个从日本回来的朋友也常来找我。有时我和那个朋友同睡在一张大床上,谈着日本的事情,也谈到他过去的恋的经验。有一次他到别去玩了两三天,回来以后人似乎变了样。他和我谈到他在那个地方的生活。他渐渐地激动起来,他那张满是皱纹的黄瘦的脸也突然显得年轻了。他终于说了在那里见到一个少女的事情。我也认识那个姑娘。

第二天他在一些朋友的面前又谈起这件事情。他喝了一酒,红着脸,说了闻到姑娘的香的故事。这使得那个住在楼上的朋友太太到了大的兴趣,而快活地大笑了。

这天晚上他住在我家里。已经过了十钟,他还是异常兴奋,他把我和另一个朋友拉到虹去吃日本面。他对于日本面有着特殊的嗜好。我们从虹一家日本馆来,慢慢地走回家。月亮很好,这样的散步是很愉快的。回到家里我们又谈了不少的话,一直谈到夜两钟。我上床睡了,那个朋友却不让我闭睛,他还絮絮地谈起女人的事情。他平时并不烟,这个晚上却接连地起纸烟来。我很瞌睡,他睡觉,他却只顾和我谈话。我没有办法,就扭熄了电灯。但这也不能够减少他的兴致。

电灯灭了,房里却并不黑暗,月光从外面来,把玻璃窗门的影映在地板上。我借着月光和纸烟的火光看见了他的面容。他还絮絮地对我赞那撩人心绪的少女的肌香。我已无心听下去了。这个被单恋所苦恼着的男的心情我很能了解,然而我的瞌睡使我忘记了一切。

这个晚上他似乎没有闭过睛。以后这件事传去,楼上的朋友太太就戏谑地给他起了个"香"的绰号。

平淡地过去了,我们以为他会忘记了肌的香味。但事实恰跟我们所猜想的完全相反,他似乎整天就在想念那位江苏小。于是发生了和《雾》的第四章开场时类似的一段谈话。参加的人除了他以外有我,有那个被人一度看作陈真的朋友,还有格和吴仁民相似的那个朋友。我们谈得很久。

这次的谈话和小说里的一样,并没有结果。当时我便起了写《雾》的念。我想写这篇小说,给他指一条路,把他自己的格如实地绘来给他看,让他看清楚自己的真面目。

我在匆忙中写了《雾》的第一章。他看见我写这篇小说,知我是在写他和那个姑娘的故事,他很兴,他甚至促我早早地写完它。但是《家》的写作占去了我几天的工夫。这其间他到南翔去玩了一趟。在一个星期以后他回到上海来,我的小说已经写好了放在那里等他。

他是晚上回来的。他急切地读着我的原稿。他的情的变化很明显地摆在脸上。他愈读下去脸变得愈难看。他想不到我会写后面的那几章。其实连我自己也想不到会写了那样的篇页。这在我也是不能自主的。我这个朋友,我开始写《雾》时我怀了满的友情。可是我写下去,憎厌就慢慢地升起来,写到后来,我就完全被憎恨压倒了。那样的格我不能不憎恨。我这个朋友,但是我不能够宽恕他的格。我写了《雾》,我挖了一个朋友的心,但是看见这颗心连我自己也禁不住战抖了。

这个朋友读完我的原稿,生气地说了一句:"岂有此理。"

我知他的心情,但是我无法安他。我们苦恼地对望着,好像有一幕隔在我们的中间。我们两个平时都不烟,这时候我们却狂起来,烟雾遮了我们的睛,使我们暂时忘记了这个世界。

"你不了解我。你不应该这样地写。你应该把它重写过。"

他忽然发了痛苦的呼声。

我摇着痛苦地回答:"我不能重写。因为我并不是故意挖苦你。"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用力地说:"至少有几个地方非修改不可。"他翻开原稿,指了几个他认为不妥当的地方给我看。

"好,我试试看。"在这时候多说一句话也是很困难的。我上接过了原稿,当着他的面把那几个地方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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