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光照亮她的面庞，苍白的脸染上了淡淡的红云。

即使不是为了上面这些话，单是她的面貌也可以使吴仁民动。他的面容也改变了。"密斯熊，…密斯熊，"他接连唤了两声。"你是这样地大量…我这一生只听见一个人向我说过这样的话，就是你。…你是这么纯洁。这么善良。我不晓得应当怎样激你。"他说着像发寒颤似地抖动，两只睛不转动地望着她的微微张开的小嘴。他觉得一尚的情控制了他，一个庄严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说："坦白地说吧，在这个洁的女的面前坦白地说吧，向着她倾诉你这许多时候以来的悲哀。"

"先生，"她略略提声音说，"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我是不的。我经历了那许多痛苦而能够活到现在，不都是拜领着你的赐与么？你现在还要说激我，不是在讥讽我么？先生…"从她的面的表情看来，她的心和是一致的。

"先生？请你不要唤我先生吧。我们朋友，不更好么？"

他忘了自己似地大声说。

两个人对望着，他们都不作声，但是两颗心都在说话，两对光都在探索。

"先生，我真不知应该怎么称呼你才好。难这个称呼不就是最丽的么？"她用一非常柔和的声音说。"让我永远这样地称呼你吧。这个称呼我一直到死都不会忘记。"她停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桌前面，拿起瓶给他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拿着茶杯回到床前，坐下去喝了两，然后慢慢地继续说下去："先生，你也许愿意知近一年多我的生活吧。你或者会奇怪他死了以后我是怎样生活的？其实这很简单，我这许久都是在书店里校对的工作。后来我的病到不能够再那只有使人心焦痛的事情，我便搬到这里来。这是一个女朋友的家。她对我很好，她一定不放我离开这里…""她现在在家吗？"他突然问。

"不，她到乡下去了，不久就会回来。她和我是同乡，而且是小学时候的同学。靠了她的劝解，我母亲又时常接济我，和我通信。但是父亲的心还是不肯宽耍""父亲的心总有一天会下来的，"他这样地安她。

"不知我能不能够等到那一天，"她伤地说。"我近来很少到外面去，常常整天坐在家里，有时候拿着一两本书，有时候动也怕动一动。不知怎样，非常容易到疲倦。这里又很寂寞。那个女朋友回乡以后就没有人来和我谈话。在这里，我没有几个朋友。我整天坐在家里不想什么事情，又没有人来看我。"

"我以后一定常常来看你，"他诚恳地说，并不像施一个恩惠，却像要报答一个恩惠。

"谢谢你，"她的声音里带了一喜悦。"恐怕先生不会有这么多的时间吧。我知你很忙。我知你有你的事业。而且为了渺小的我，也值不得费先生的宝贵时间。"

"我有很多的时间，而且我也很寂寞，"他动地说。

两个人又谈了一些话，吴仁民终于告辞走了。熊智君送他下楼，伴着他走到后门。他走到转角回过来看，蓝布旗袍裹着的苗条的还静静地立在那里。

吴仁民走在路上，看见蔚蓝的天空，金黄的光，人行上的梧桐叶，觉得心里很畅快，在他的耳边还接连响着那温柔地唤着"先生"的声音。这一阵他忘记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