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也给招工的人拿去了。他们到了厂里，别人告诉他们说：招工的人已经把你的价拿去了，你应该给我几年的工。如果他们不愿意，就有保厂的武装巡警来对付他们。那些巡警都是资本家钱养来压制砂动的。砂动初厂都要带上脚镣，为的是怕他们逃走。"

志元喝完一杯酒，自己拿起酒壶来又斟了一杯。他看看吴仁民。吴仁民在那里挟菜，脸通红，睛好像在发火。

"每天工作的时间很长。每个砂动穿着麻衣，背着麻袋，手里拿着铲，慢慢儿爬去，挖着锡块就放在袋里。一到休息的时候爬来，丢了铲就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一下，脸发青，呼闭，简直像个死人。我走过他们的边，他们完全不知。我住在那里的时候，一天夜里听见枪响，后来问起才知一个砂动逃走被巡警一枪打死了…我不能够再留在那里了。我便对我那个同学说：我不能够在这里事。你们的钱都是血染来的，我不能够用一个。我就走了，"志元苦恼地说，他张开阔嘴，他那上下两排的黄牙。他好像要怒吼，但是并没有发声音，只是一阵酒气。他举起酒杯，正要拿到嘴边喝，忽然又放了下来。他掉开打了一个大嚏，声音很大，和"哎哟"相像，好像别人在鞭打他的背似的。吴仁民惊讶地放下筷望着他。他却坦然地从衣袋里摸一张纸把鼻涕揩了，又掉过脸去喝酒。

"不要再讲你的事了，"吴仁民突然拍着桌说。"尽是苦恼，尽是忧愁。我不要听它们。还是努力喝酒吧。喝完酒，我们找个地方去玩。"

"好，那么叫伙计拿饭来，"志元同意说，他也不想再喝酒了。

两个人吃完饭付了钱来。天已经黑了。路上电灯很亮。到是人声和车声，到是陌生的面孔。他们的发的被晚风一，竟然昏眩起来。志元觉得十分疲倦，想回旅馆去休息，便拉着吴仁民的衣袖说："仁民，不要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我很累，想回旅馆去睡觉。"

"不要去，不要就回去，时候还早。"吴仁民一把抓住志元的左膀，要求似地说。"我一定要到什么地方去玩，我一定要找个地方玩，不然这颗心就没有安放。我一定要找个地方安放我这一颗炭一样烧着的心。"

"我劝你还是回家去睡觉吧。你今天吃了那么多黄酒，你一定醉了。我也很累，我要回去睡觉了。"

"志元，那不行。"吴仁民发狂似地说。"我不能够回家去睡。你想心里得像炭火在烧，我怎么能够回到那坟墓似的家里去睡觉。你以为我是一架冰冷的机、像李剑虹那样的吗？"

"我一定要回去睡觉。我的发昏，没有一气力。这几天在船上实在累了，我要去睡觉。"志元挣脱了吴仁民的手，打算走开。但是他又站住带笑地劝吴仁民："我劝你还是回去睡觉吧。今晚上很凉，正好睡觉，而且你吃醉了酒，在街上跑是没有好的。你不记得我那一回的故事吗？"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忍不住自己先笑起来。原来他曾经有过一段这样的故事：那还是他前次住在这里的时候，有一个晚上已经很迟了，他喝醉酒一个人跑去，在路上跟几个拉客的娼吵起来，被巡捕看见了，抓了他去，说是要带巡捕房里。那个巡捕押着他走。他一也不惊慌。他只顾把巡捕望着，慢慢地从衣袋里摸一本记事册，把巡捕衣领上的号码抄下来。巡捕看见他这样，疑心他是一个有势力的人，连忙客气地把他放走了。

"那一回的故事？什么故事？碍…。就是你在路上跟野打架的故事吗？…哈，哈。那有趣。"他说到这里看见志元已经往对面的人行上走了，便急急地跑过去抓住他，起劲地说："不要走，你今晚上无论如何走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