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人得满脸通红。他们又不便当面向他发脾气，只得忍住羞，好像不曾听见他的话似的，告辞走了。

在归途中两人的心情和来时便不相同了，好像有一堵墙隔在他们中间。他们很想知彼此的心，知各人在这时候想些什么，然而快到接近的时候，他们的心又离开了：像撞着了那堵墙似的，他们急急地把自己的心收回来，但过后又再去试探彼此的心。

张若兰比较冷静些，而且情温柔，所以便是在心里她也是很稳重的。她从来不让自己的思想走到极端，不肯失去她的少女的矜持。像她这样的人甚至在攻的时候也要守住自己的阵地。但是周如便不同了。他虽然比较情些，但他又是一个犹豫过多的人，因此他的情常常被顾虑冲淡了。他有时竟然没有丝毫的勇气，变成了非常胆怯的人。

这样的两个人如今肩并肩走在路上，相隔得这么近，却不谈一句。各人都沉溺在思索里，都在回忆老的一番话。张若兰愈想愈觉得害羞，但是她却喜这个思想。她想说话去试探他的心理，同时她又害怕因此失掉她的少女的矜持。她只是期待着，等候他来攻。但周如并不是像她所想象的那样勇敢的男。在未离树林时他还有很大的勇气，可是在听了老的一番话以后，他觉得自己的心理都被人知了，自己的秘密被人揭穿了。他想：她也许会怪他冒昧唐突，笑他会有这野心，或者甚至因此看轻他，以后不再理他也未可知。这样想着，纵然前面有很多的机会，他也没有勇气去利用它了。在路上他被矛盾的思想追着。他时而喜老说了那一番话，时而又抱怨老人不该如此大胆地说。

他有时居然鼓起了勇气要对她说话，但是话一到他的勇气就消失了，始终不曾说来。最后还是她开了问他将来的计划。她也许盼望着他的另一回答。然而他却开始向她宣传起他的"土还主义"以及其它的主张来。他居然以这些伟大的思想自夸，而其实他拿它们来掩饰自己的弱，来避箭的盾。

他们回到了旅馆。她回房里去休息。他还在草地上没有光的地方徘徊了一阵。他的很，心里也烧得厉害。他的前浮现了那张圆圆的脸，一双长睫盖着的亮睛，一个略略的鼻，笑时着酒窝的双颊，左角下的一颗小小的黑痣。尤其使他动心的是她低着玩衣角时把两颗似的黑珠偷偷向上面一闪的神情。这时候的她在他的前现了超乎实际的。他觉得他实在她，他绝不能够放弃她。他必须把他的情向她吐来。他觉得他应该这样，而且他没有一可羞愧的地方。他很明白地意识到他她并不像他从前日本咖啡店的"女给"那样。他那些女不过是想把她们抱在怀里吻她们，玩她们，完全把她们当作玩偶一样。至于他她呢，他是愿意和她共同生活，共同创造一新的事业，互相帮助，互相安：他要把她当作一个朋友，一个同志，一个伴侣，一个人。

他这样想着，又兴奋起来。他觉得他的情是纯洁的，甚至是崇的，他甚至可以拿这样的情自豪。于是他很勇敢地上了楼，打算到她的房里去，而且甚至想好了要和她说的话。但是他还没有走到她的房门，他的勇气就渐渐地消失了。他迟疑了一会，才鼓起余勇走到她的门前，轻轻地在门上敲了两下。过后他又有些失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