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回欧天风屋里坐在床上把前后的事实凑在一想：“他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我怎么浑着心从前不问他！”拍，拍，打了自己两个嘴。“老李，老武全警告过我。对，还有老莫。我怎么那样心，不信他们的话！”拍，拍，又打了两个嘴，可是没有第一次的那么脆亮。“啊！”他起来了。“想起老莫，就想起她的住址来了。对！”他顾不得把电灯捻灭，也顾不得去穿上衣，只把大衫纽扣好；光着穿大衫，向大街上跑。跑到街上就喊洋车，好在天气暑，车夫收车比较的晚了，他雇了一辆到张家胡同。

约摸着到了张家胡同中间，他叫车夫站住。他下了车回手一摸，坏了，只摸着了溜的大，没带着钱。要叫车夫在这里等着，自己慢慢的去找王女士的门，车夫一定不放心。叫车夫拉到王女士的门去，他又忘了她的门牌是多少号，登时叫车夫把他拉回公寓去，自己什么来了？这一着急，上了一层黏汗。

“我说拉车的！”他转悠了半天，低声的说：“我忘了带钱！你在这里等一等，我上东边有事，回你把我拉回鼓楼后天台公寓，我多给你钱，行不行？”

“什么公寓？”

“天台！”

“你是赵先生吧？天黑我看不清，先生！”拉车的说。“是我姓赵！你是二？”赵曰如困在重围里得了一支救兵。“好，二你在这里等着我！”

“没错儿，先生！”

把二留在胡同中间，他自己向东走，他只记得莫大年说王女士院中有株小树，而忘了门牌多少号。于是他在黑影里努着睛找小树。又坏了，路北路南的门儿里，有好几家有小树的，知那一株是莫大年所说的小树呢？他耐着儿，慢慢着墙，沿着门看门上的姓名牌；几家离着路灯近的，影影抄抄的看得见；几家在背灯影里，一片黑咕笼咚什么也看不见。他小老鼠似的爬来爬去，一阵阵的夜风从大衫中了个穿堂，他觉得上肤有些发，他站在那里，退两难的想主意；脑的黑暗好象和天的黑暗连成一片，一主意没有。忽然肚上针刺一疼，他机灵的一下往西走；原来大蚊不人们有什么急事，见着光就咬。

“二！”他低声的叫。

“嗻！赵先生！上车您哪？”

上了车，用大衫箍住。二把车拉起来四六步儿的小跑着。

“我说先生，黑间半夜还来？”二问。

“哼！”“先生看咱拉的在行不在行？才拉一个多礼拜！作买卖，哈，我告诉您——哪，所以的，哈，不铜！没法，哈，拉吧！咳！哈！拉死算！”二一边一边说。这举动在洋车界的术语叫作“说山”如遇上说话的坐车的，拉车的就可以和他一问一答的而跑得慢一些，而且因言语的动，拉到了地方，还可以有多挣一两个铜的希望。可是这希望十回总九回不能达到，所以他们这个叫“说山”意思是：坐车的人们的心，和山上的石一样。二拉车的第三天，就遇上了一个大兵，他竟自把那个大兵说得直落泪。拉到了海甸，那个大兵因受了二的动，只赏了二三带，并没多打。

满心急火，先还哼儿哈儿的支应二，后来得哼也不哼，哈也不哈了。可是二依然百折不挠的说，越说越走得慢。

到了天台公寓，赵曰下车来，告诉二明天来拿钱。二把车拉走，一边走一边自己叨唠：“敢情先生没穿，在电灯底下才看来，可是真凉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