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害怕，我不会只用吻与拥抱给你安与鼓励，从而使你——也许——忘了你的责任，而只图的享受。我要去什么，不为你，也不为我自己，而是为抗战！你看怎样？”

她停住了笔。手心对着手心，她自己握手。手心上有汗，而且发。摸摸脸，脸上也发。她到全都有一平常所没有的力量与气。再读一遍，她满意自己的文字，承认自己的真诚。她立起来，直了直腰，用拳轻轻捶自己的。她又看到火，血，敌兵，困难，死亡；可是她不怕，她信自己会克服一切，会象一个勇士似的面对着危险。她已不是自己，而是象被一什么力量捉住的另一个人，她应当喊叫，随着狂风向前冲杀！可是，她知，这封信寄不去！自从文城陷落后，她给丁一山的信里只说些最简单的，最无关系的话。一山的回信也是如此。敌人检查信件。一山的信里，不提举人公一个字，可是信封上老写着王举人转。他用举人公保险他的信。梦莲给他的信，也老是由别人转递，不敢直接写他的住址。现在刚写好的这一封，尽还由别人转，也不应当寄去。她用力拧自己的小手，但是无法可想！她由窗中看见一角青天，她想飞去！

二狗带着脸上的伤，依旧在街上大摇大摆。他以为没人敢揣测他受伤的原因，而带着伤走来走去似乎更足以使人们怕他。可是，文城的人们不晓得怎的都知了：“二狗教莲姑娘给揍了！”于是，他们把二狗与举人公分在一边，把梦莲和阵亡了的唐连长分在另一边；这边的是汉，那边的是英雄。看着二狗的伤，他们每个人都想有朝一日，他们的手也会打在二狗的脸上，一直活活的把他打死！

这个慢慢的啾咕到了二狗的耳中，他咬上了牙。他起誓非把梦莲到手不拉倒。为增自己的地位，为报一碗茶之仇，为发兽，他非把梦莲压在底下不可！他决定杀死一山。他以为，女人都是玩，梦莲自然不是例外，况且，梦莲曾经和他好过呢；他不是在她屋里坐过一整天么？一山是唯一的障碍。把他结果了，梦莲一定会自动的找他——二狗——来。即使她还别扭，他会迫向举人公求婚——一已经死了，难你的女儿还守“女儿寡”吗？

但是日本人许他杀人不许呢？日本人是可以随便杀人的，因为人家是日本人。他自己，尽留下小胡，儿罗圈着，可是到底不姓青山或山本啊！他恨自己没投胎在东洋好，不幸而他杀了人，日本人再一生气而杀了他，岂不很不上算？他得先试试看。

文城有个最不怕敌兵的小姑娘。她才十五岁。她的脚，裹过，又放开了；所以走路有象鸭，她的量不，全都胖嘟嘟的。睛很黑很大，嘴很厚，说话时，她先把厚嘴翻一两下，笑一笑。笑得很天真。因此，她很有人缘；虽然她并不丽。尽有时候她的脸上抹上两块胭脂，她的黄发还是蓬蓬的。她似乎永远束不住她的黄发。她常为这个翻着嘴笑自己。文城的人们都喜她，都她叫作“小蝟儿”因为她的发蓬蓬着。“小蝟儿”不是“小蝟蝟”因为人们喜她，不肯用那个“蝟”字。

敌人城，小蝟儿，才十五岁，受到最无情的蹂躏。已经被敌人把她当作死人扔在城，她又苏醒过来。

她终日在街上走，睛平看着，似乎看见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她的厚嘴不再向上翻卷“笑”已经向她告别。她的下嘴倒老微微的动，象是微颤，又象是说着些什么无声的言语。在街上，她老在街上，看见地上有个梨，她便拣了起来细瞧瞧，而后放在衣袋里；若看到一块有颜的纸，她便舐上唾，把它贴在脸上。她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终日在街上走，象个无害的鬼魂。

文城的人们都曾经喜她，现在对她还时常的施给一小小的慈惠，连小孩们都尊敬她，不肯和她瞎闹。敌兵，不知是天良发现，还是另有用意，对她也不加涉；她可以在街上随便走来走去。

二狗想拿她试试手。他把她给了他的心腹人田麻。田麻把她诱到城外，便结束了她的耻辱与苦痛；尸首就扔在路旁，给敌兵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