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些个枣木榔，腮下稀稀疏疏的一半长的须，已经半白；在思索事情，或得意的时候，他便用那短锤似的手指拇狠狠的摸胡须，连腮上都红了。而后，象嚼着一半个米粒似的，嘴并得很，而腮上微动。在看到梦莲的时候，他腮上动得特别厉害；他没有什么合适的话足以表示对她的喜，只好这么不言不语的透她的心意来。

从梦莲幼年直到现在，老郑老叫她“莲姑娘”而不称“小”梦莲也知趣，永远没喊过老郑。他永远是她的“松叔叔”在她小时候，她他叫作“松树叔叔”因为他住在松林里。长大了，她把“松树”的“树”字减去，而他就成了“松叔叔”每逢在莲姑娘叫过几声松叔叔之后，老郑便用各亲的音调给她说些松林里虫鸟的故事。他的嘴笨，说不好，说着说着，就停顿下来，而睛虽然没有迎风，也下了泪，一快活的泪。

在老郑喝过两盅酒，连须都仿佛发了红的时节，才偷偷的对人说：“我要是有莲姑娘那么一个女儿，就是一气把我累死，我也得给她买绸衣裳穿！”

他的真诚得到了报酬，莲姑娘把他当作了心腹人。在她十岁的时候，她死了母亲，她的房很大，来往的人很多，可是她到空虚。只有父亲和松叔叔是知心的人。她很父亲，但是父亲似乎还不如松叔叔那么好。虽然父亲是举人，而松叔叔不识字；虽然父亲作过官，而松叔叔只是个农夫；可是松叔叔的简单就是最的智慧，他的诚实就是最的品德。简单的说，松叔叔的可，象一株老松或一块山石那么可；他，而几乎说不所以然来。

王举人作过几个月丁一山的老师。他很喜一山，但是很不喜一山的家穷！

梦莲喜一山，不他的家穷不穷。

父女之间，因此，起了许许多多的小冲突。冲突虽小，可是与梦莲的终大事相连，所以即使是为一杯茶的冷，或一顿饭的迟早，而引起的不快，也会把泪诱来，每一件小小的冲突都慢慢发展到婚事上来。王举人说丁家穷，梦莲就说丁家曾经阔绰过。王举人说过去的富不能补救现在的穷，梦莲说今日的穷或者正好教明天再富。王举人以为生惯养的梦莲一定受不了委屈，而生惯养的梦莲以为只有受委屈才足以表现真的情来。王举人，虽然很女儿，但在这件事上决定拿父亲的威严，不许女儿胡闹；即使女儿因此终日以泪洗面也在所不惜。梦莲，虽然很父亲，但在这件事上决定以不吃饭，不起床，疼（真的和假的两），落泪等等为反抗的工，几乎是故意的使老父亲伤心。有一天，梦莲逃跑了。王举人发动了不知多少人，到去找，连河岸上都细细搜查过，可是没有结果。王举人一天米没有打牙，他很后悔，因为后悔而想到：丁一山那孩是有息的。丁家虽然穷，可是王家不是有产业吗？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为什么不陪送给她一所房，几十亩地呢？胡涂！——这回，他骂的不是梦莲，而是他自己。

当王举人在家后悔的时候，梦莲正快活的着泪与松叔叔谈心。松叔叔，在开始，并没听清她的话，因为他觉得梦莲的来访，至少象一位公主或仙女来到他的茅舍，乐得他说不上话来，也听不话去！

“草房！草房！”他连连的说。意思是：他的草房简直没法接待一位公主或仙女。他把凳了再，才请她坐，他把铁锅刷了再刷，才给她烧。他把珍藏着的一撮儿香片，找来为她泡茶，而后想起至少须为她煮五个——刚下的大油。只顾了忙着这些，他只到耳鼓上受着一些温的刺戟，而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慢慢的，开了，茶泡了，已煮好了，而且一让二让三让的使梦莲没法不吃喝了，他的心才安下去，而请她把话重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