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他了上的汗，说了声“真要命”！这是他的语，无论是在最安闲舒服的时候，还是最惊险张的时候，他总说声“真要命”来宣他的情。说罢，他由怀中摸一张破膏药来，坐在底下。又摸一个了黄的臭，和一张用香烟盒里的锡纸包好的扁扁的小纸包儿——那封给王举人的信。破膏药被，他把臭打破，涂在右前，然后，把纸包埋在膏药里，贴在臭的儿上。“真要命！”他笑了笑。又又臭的浆，成很长的脓，他用破棉袄的襟来回扇动，使它们凝固起来。这样加好了彩，他背倚着一株老松，想象着；他要脸晦暗，肩垂，左手着膏药，中哼哼着，稳稳当当的混城门。这么一想，他上的汗慢慢的落下去，好象自己能觉到，脸上的颜是正在逐渐晦暗，而右仿佛真有疼似的——真要命！

除了这要以外表的稀松掩饰心中的张的想象而外，他简直想不起一别的事。他很愿意想起一别的事来，好使他心中平静一些，而心中平静，也许更能帮助他的乔装城的成功。他试着想念家中的老婆，但是不到趣味，因为本想不起她到底是什么样。再试着想勤务兵偷过他几双袜，也并不起劲，因为他本不愿意算旧账。他心中有急躁。最后，他发现了急躁的原因并不在此，而是在挂念丁副队长。

在平日，虽然没有什么明白的表示，他多少是有看不起丁副队长。就拿丁副队长的名字——一山——说吧，他在安闲无事的时候，暗自推敲，就不十分明。怎样说呢？既是个人吗，怎能又是“一座山”？什么山？泰山？华山？翠屏山，要是一座山，就应当标明山名来；既不标明，到底是哪座山？真要命！石队长，在闲暇无事的时候，运用着“脑”象一位哲学家似的这样思索着。思索的结果是十分不利于丁一山的。不他——丁一山——是不是真正的大少爷，这个名字反正是没有“脑”假若一山而真是大少爷，他一定不会起这么个不通的名字。假若他——凭他的不通的名字——不是大少爷，而来冒充，那就更没“脑”！有了这个结论，石队长十分的兴，觉得自己比大家都多长着一大块“脑”！别人都以为丁副队长确是一位少爷，所以为结他，或是为讥讽他，都以少爷呼之。现在，咱却琢磨他并不是少爷，因为少爷，既上过洋学堂，就不应有个不知到底是哪座山的名字。这推论与发现，使石队长在闷得发慌的时候，得到悦与安。他狠狠的把石印的，亮纸的带着油墨味的《济公传》抛到老远去。“真要命！咱老石比济公还聪明咧！”

但是，平日彼此间小小的故典，到了一同作战的时节，便忘得净净。什么话呢，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兵，一块儿来作战的朋友，比亲兄弟还亲。亲兄弟不见得就有生在一块儿，死在一块儿的关系！现在，石队长的心，那颗在见了敌人便如铁的心，挂念着丁副队长，正好象母亲惦念着儿女那样恳切。想到丁一山对文城的熟习，他咧了咧嘴微笑，暗自责备自己“太神经”可是，丁一山既对文城熟习，就必定有许多熟识的人啊；焉知他的熟人中没有汉呢？万一叫细认破…石队长把膏药的手移到脸上，遮住了睛，仿佛面前有一摊鲜血似的。

好象睡觉撒呓怔似的，他猛孤丁的站起来，想上城去，找丁一山。走了两步，他又停住。说好了两钟在林中相会，不能自己破坏了预定的计划。这是作战，不是闹着玩！虽然这样控制住自己，可是心里依然不安。无聊的拣起两个松在中，也无济于事。

有些脚步声，他极快的藏在树后。

老郑极不放心！不放心丁一山。因为一山是梦莲的未婚夫。虽然是佃，在情义上他却和王举人是老朋友。他特别喜梦莲。一来，她本人就可；二来，她是王举人的独女。王举人有过三四个儿女，都不幸而夭折；只有梦莲，在提心吊胆的抚养中，长大起来。她是王举人的掌上明珠，而老郑也就永远把她捧在手心上！无论他有什么一“宝贝”象是一个成熟了的鲜玉米，或是两条还着黄的黄瓜，他都极小心的摘下来，用他的最净，几乎是专为这事儿预备的白蓝布大手绢，象裹起珍珠与玉钗那么慎重的包好，给梦莲送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