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小事儿作起吧。在他教以前，他便常到老便宜坊赊东西吃，可是也跟别的旗人一样，一月倒一月，钱粮下来就还上账。现在，他决定只赊不还，看便宜坊怎么办。以前，他每回不过是赊二百钱的生，或一百六一包的盒菜什么的；现在，他敢赊整只的酱了。

王掌柜从多二爷那里得到了底细。他不再怀疑十成所说的了。他想：睛多是在北京，假若是在乡下，该怎样横行霸呢？怪不得十成那么恨他们。

“王掌柜！”多二爷羞带愧地叫：“王掌柜！他欠下几个月的了？”

“三个多月了，没还一个小钱！”

“王掌柜！我，我慢慢地替他还吧！不怎么说，他总是我的哥哥！”多二爷着泪说。

“怎能那么办呢？你们分居另过，你手里又不宽绰！”“分居另过…他的祖宗也是我的祖宗！”多二爷狠狠地咽了唾沫。

“你，你甭！我跟他好好地讲讲理！”

“王掌柜！老大敢作那么不面的事，是因为有洋人给他撑腰；咱们斗不过洋人！王掌柜，那债，我还！我还！不我怎么为难，我还！”

王掌柜考虑了半天，决定暂且不多老大还账，省得多老大真把洋人搬来。他也想到：洋人也许不会这样的小事吧？可是，谁准知呢？“还是稳当好！”他这么告诉自己。

这时候，多老大也告诉自己：“行！行！这一手儿不坏，吃得开！看，我既不知闹事儿来，牧师到底帮不帮我的忙，也还没搬他来吓唬王掌柜，王掌柜可是已经不言不语地把酱送到我手里，仿佛儿孝顺爸爸似的，行，行，有意思儿！”

他要求自己更一步：“是呀，赶上了风，还不拉起帆来吗？”可是，到底牧师支持他不呢？他心里没底。好吧，喝两盅儿壮壮胆吧。喝了四两，烧卖脸上红扑扑的，他了便宜坊。这回，他不但要赊一对肘，而且向王掌柜借四吊钱。

王掌柜冒了火。已经忍了好久，他不能再忍。虽然作了一辈买卖，他可究竟是个山东人，心直气壮。他对准了多老大的睛，看了两分钟。他以为多老大应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希望他知难而退。可是，多老大没有动，而且冷笑了两声。这得王掌柜了声：“多大爷！肘不赊！四吊钱不借！旧账未还，免开尊！你先还账！”

多老大没法儿不搬牧师来了。要不然，他找不着台阶儿走去。“好！王掌柜！我可有洋朋友，你咂摸咂摸①这个滋味儿吧！你要是懂得好歹的话，好把肘、钱都给我送上门去，我恭候大驾！”他走了去。

为索债而和穷旗人们吵闹，应当算是王掌柜的工作。他会喊叫、争论，可是不便真动气。是呀，他和人家在除夕闹得天翻地覆，赶到大年初一见面，彼此就都赶上前去，施一礼，连祝发财，倒好象从来都没红过脸似的。这回，他可动了真气。多老大要用洋人的势力敲诈他，他不能受！他又想起十成，并且觉得有这么个儿实在值得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