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多么利落！他的黄净脸上没有多余的，而发着光；每逢天，我就多看看他的脸。他净，不要说他的衣服，就连他切的案都刷洗得木的纹来。到我会去买东西的时候，我总喜到他那里买羊或烧饼，他那里是那么清，以至使我相信假若北京都属他，就不至于无风三尺土了。他利落，无论什么都轻巧脆；是呀，只要遇上他，我必要求他“举”他双手托住我的两腋，叫声“起”我便一步登天，升到半空中。验过这使我狂喜的活动以后，别人即使津贴我几个铁蚕豆，我也不同意“举”！

我就不能明白：为什么皇上们那么和回民过不去！是呀，在北京的回民们只能卖卖羊，烙烧饼，作小买卖，至多不过是开个小清真饭馆。我问过金四叔：“四叔，您吗不去当武状元呢？”四叔的极黑极亮的珠转了几下，拍拍我的，才说：“也许，，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会当上武状元！秃，你看，我现在不是吃着一份钱粮吗？”

这个回答，我不大明白。跟母亲仔细研究，也久久不能得到结论。母亲说：“是呀，咱们给他请安，他也还个安，不是跟咱一样吗？可为什么…”

我也跟福海二哥研究过，二哥也很佩服金四叔，并且说：“恐怕是因为隔着教①吧？可是，清真古教是古教啊，跟儒、释、一样的好啊！”那时候，我既不懂儒、释、都是怎么一回事，也就不懂二哥的话意。看样，二哥反正不反对跟金四叔朋友。

在我满月的那天，已经快到下午五钟了，大家已经把关于定大爷的历史与特说得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金四叔来到。大家并没有大吃一惊，象定大爷来到时那样。假若大家觉得定大爷是自天而降，对金四把的来到却到理当如此，非常亲切。是的，他的中除了有时候用几个回民特有名词，几乎跟我们的话完全一样。我们特有的名词，如录、甲喇、格格①②…他不但全懂，而且运用的极为正确。一些我们已满、汉兼用的，如“录”也叫作“佐领”他却偏说满语。因此，大家对他的吃上一份钱粮，都不怎么觉得奇怪。我们当然不便当面提及此事，可是他倒有时候自动地说来，觉得很可笑，而且也必朗地笑那么一阵。他送了两吊钱，并祝我长命百岁。大家让座的让座，递茶的递茶。可是，他不肯喝我们的茶。他严守教规，这就使我们更尊敬他，都觉得：尽他吃上一份钱粮，他可还是个真正的好回回。是的，当彼此不相往来的时候，不同的规矩与习惯使彼此互相歧视。及至彼此成为朋友，严守规矩反倒受到对方的称赞。我母亲甚至建议：“四叔，我把那个有把儿的茶杯给你留起来，专为你用，不许别人动，你大概就会喝我们的茶了吧？”四叔也回答得好：“不！赶明儿我自己拿个碗来，存在这儿！”四叔的嗓很好，会唱几句《三娘教》②。虽然不能上胡琴，可是大家都替他可惜：“凭这条嗓，要是请位名师教一教，准成个大名角儿！”可是，他拜不着名师。于是只好在走在城儿的时候，痛痛快快地喊几句。

今天，为是闹闹，大家恳请他消遣一段儿。“嗐！我就会那么几句！”金四叔笑着说。可是，还没等再让，他已经唱“小东人”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