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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屋里-1(7/7)

这次他决定不去。有许多的理由使他这样下了决心。其中的一个是父亲没有给他寄了钱来。他不愿承认这是个最重要的理由,可是他无法不去思索这事儿。

二年没有回家了。前二年不愿回家的理由还可以适用于现在,可是今年父亲没有给寄来钱。这个小小的问题迫着他去思索,仿佛一切的事都需要他的考虑,连几块钱也在内!回家不回呢?



上支香烟,顺着浮动的烟圈他看见些图画。

父亲,一个从四十到六十几乎没有什么变动的商人,老是圆圆脸的,剃得很光,不多说话,整个儿圆木似的!

田烈德不大喜这个老。绝对不是封建思想在他心中作祟,他以为;可是,可是,什么呢?什么使他不大父亲呢?客观的看去,父亲应当和平常一件东西似的,无所谓可与不可。那么,为什么不父亲呢?原因似乎有很多,可是不能都标上“客观的”签儿。

是的,想到父亲就没法不想到钱,没法不想到父亲的买卖。他想起来:兴隆南号,兴隆北号,两个果店;北市有个栈房;家中有五间冰窖。他也看见家里,难堪的家里,一家大小终年在那儿剥生,胡桃,榛,甚至于山楂,都得剥。老的小的,姑娘媳妇,一天到晚不识闲,老剥老挑老煮。赶到预备年货的时节就更了不得,山楂酪,炒红果,山楂糕,~X桲,玫瑰枣,都得煮,拌,大量的加糖。人人的手是黏的,人人的手红得和胡萝卜一样。到是糊糖味,酸甜之中带着糊了的味,使人恶心。

为什么老不找几个伙计作这些,而必定拿一家人的苦力呢?田烈德痛快了些,因为得到父亲一个罪案——一定不是专为父亲卖果而小看父亲。

更讨厌的是收蒜苗的时候:五月节后,蒜苗臭了街,老一收就上万斤,另为它们开了一座窖。天上地下全是蒜苗,全世界是辣蒿蒿的蒜味。一家大小都得动手,大捆儿改小捆儿,老的烂的都得往外剔,然后从新编辫儿。剔来的搬到厨房,早顿接着晚顿老吃炒蒜苗,能继续的吃一个星期,和猪一样。

五月收好,十二月开窖,蒜苗还是那么绿,拿去当鲜货卖。钱确是能赚不少,可是一家人都成了猪。能不能再面一些赚钱呢?



把烟扔掉,他不愿再想这个。可是,象夏日天上的浮云,自自然然的会集聚到一,成些图画,他仿佛无法阻止住心中的活动。他刚放下家与蒜苗,北市的栈房又浮现在前。在北市的西,两扇大黑门,门的下半截老挂着些粪。门非常的脏,车使地上的土松得能陷脚;时常由蹄印作成个小湖,蓄着一汪草黄。院里堆满了荆篓席筐与麻袋,骡小驴低吃着草料。粪与果的香气调成一沉重的味,挂在鼻上不容易消失。带着气瘰脖的北山客,明而话多的西山客,都拐着去,说话的声音很,特别在驴叫的时候,驴叫人嚷,车,栈里永远充满了声音;在上市的时候,栈里与市上的喧哗就打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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