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你怎么来的？”

磊答不一个字。她的脸比往日糙了一些，发有许久没有电，神情与往日大不相同；他得想一想才能肯定的承认她确是旧日的光妫。这么想一想的里面，却藏着些疏远与苦痛。

“磊，你怎么了？怎么直发呆？”光妫赶上了他的步度，靠住他的肩。

他想起那个布袋。

“家里怎样？”她看了他的脸一下。

磊把手往更了。

光妫把低下去：“我的家全完了！父母逃是逃来了，至今没有信！”

“可是你快活？”磊的颤动着，把手来一只，了鼻。

“我很快乐！”她皱了下眉：“当逃难的时候，父母失散，人财两空，我只到穷困微弱，象风暴里的一个落叶。后来，遇到一群受伤的将士与兵丁，他们有的断了臂，有的瘸了，有的血不住，有的疼痛难忍。他们可是仍想活着，还想病好再上沙场。他们简单，真是简单，只有一条命，只有一个心把命丧在战场！我呢，什么也没有了，可还有这条命。这条命，我就想，须放在一个心里；我得作些什么。我就随着他们来到此；作了他们的妹。”

“他们为谁打？他们不知。”磊给满腹的牢打开了闸：“他们受伤，他们死；为什么？不知；你去救护他们，立在什么立场上，有什么全盘的计划？呕，把一两个伤兵的臂裹好就能转败为胜？”

光妫笑了。“我没有任何立场与计划，我只求卖我个人的力量，救一个战士便多保存一分战斗力。父母可以死，家产可以丢掉，立场主张可以抛开，我要作上能作该作的事。我只剩了一个理想，就是人人力，国必不亡。国是我的父母，大家是我的兄弟妹。一路军也好，七路军也好，凡是为国血的都是英雄；凡是专注意到军队的系属而有所重轻的都是愚蠢。”

“完全与青年会，红十字会的愚人一样，”磊的笑声很，很冷：“妇人之仁！”

“是的，我将永不撒手这个妇人之仁。”她没有笑，也没有一气：“我相信我自己现在不空虚，因为我是与伤兵们的血相亲：我看见了要国不要命的事实，所以我的血也须投在战中。假若兵们在我的照料劳作而外，还要我的，我决不吝惜；我的并不比他们的贵。可是，他们对我都很敬重；我袋中有一角钱也为他们了，他们买一分钱的生也给我几个。在这儿，我明白了什么叫作真纯，什么叫作烈。”

“连报纸也不看？”磊恶意的问。

“不但看，而且得由我详细的讲解：在讲解之中，他们告诉我许多战绩，人名，地名，风景，产。他们不懂得的是那些新名词，我不懂得的是中国的人，地，事情。他们才是真正的中国人；生在中国，为中国而死，明白中国事。我们，”光妫又笑了“平日只顾了翻译外国书，却一不晓得中国事。国闹什么党派，我们也随着闹，竟自不晓得那是无中生有白天闹鬼！”她忽然立住了“哟！走过了。”“走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