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了，作了母亲，她更好看了，也更大方了——我简直的不忍再用那个“野”字！世界上还有比怀的少妇更可怜，年轻的母亲更可的吗？看她坐在门坎上，着，给小娃娃吃，我只能更她，而想不起责备她太不规矩。

到了二十四岁，我已有一儿一女。对于生儿养女，作丈夫的有什么功劳呢！赶上兴，男把娃娃抱起来，耍一回；其余的苦全是女人的。我不是个糊涂人，不必等谁告诉我才能明白这个。真的，生小孩，养育小孩，男人有时候想去帮忙也归无用；不过，一个懂得人事的人，自然该使作妻的痛快一些，自由一些；欺侮妇或一个年轻的母亲，据我看，才真是混呢！对于我的妻，自从有了小孩之后，我更放任了些；我认为这是当然的合理的。

再一说呢，夫妇是树，儿女是；有了的树才能显儿。一切猜忌，不放心，都应该减少，或者完全消灭；小孩会把母亲拴得结结实实的。所以，即使我觉得她有野——真不愿用这个臭字——我也不能不放心了，她是个母亲呀。

四

直到如今，我还是不能明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所不能明白的事也就是当时教我差儿疯了的事，我的妻跟人家跑了。

我再说一遍，到如今我还不能明白那到底是怎回事。我不是个固执的人，因为我久在街面上，懂得人情，知怎样找自己的长与短。但是，对于这件事，我把自己的短都找遍了，也找不应当受这耻辱与惩罚的地方来。所以，我只能说我的聪明与和气给我带来祸患，因为我实在找不别的理来。

我有位师哥，这位师哥也就是我的仇人。街上，人们都他叫作黑，我也就还这么叫他吧；不便他的真名实姓来，虽然他是我的仇人。“黑”由于他的脸不白；不但不白，而且黑得特别，所以才有这个外号。他的脸真象个早年间人们的铁球，黑，可是非常的亮；黑，可是光；黑，可是油光的可。当他喝下两盅酒，或发的时候，脸上红起来，就好象落太时的一些黑云，黑里透一些红光。至于他的五官，简直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我比他漂亮多了。他的量很，可也不见得怎么魁梧，大而懈懈松松的。他所以不至教人讨厌他，总而言之，都仗着那一张发亮的黑脸。

我跟他是很好的朋友。他既是我的师哥，又那么傻太黑的，即使我不喜他，我也不能无缘无故的怀疑他。我的那聪明不是给我预备着去猜疑人的；反之，我知我的睛里不容砂，所以我因信任自己而信任别人。我以为我的朋友都不至于偷偷的对我掏坏招数。一旦我认定谁是个可的人，我便真拿他当个朋友看待。对于我这个师哥，即使他有可猜疑的地方，我也得敬重他，招待他，因为无论怎样，他到底是我的师哥呀。同是一门儿学来的手艺，又同在一个街上混饭吃，有活没活，一天至少也得见几面；对这么熟的人，我怎能不拿他当作个好朋友呢？有活，我们一同去作活；没活，他总是到我家来吃饭喝茶，有时候也摸几把索儿胡玩——那时候“麻将”还不十分时兴。我和蔼，他也不客气；遇到什么就吃什么，遇到什么就喝什么，我一向不特别为他预备什么，他也永远不挑剔。他吃的很多，可是不懂得挑。看他端着大碗，跟着我们吃汤儿面什么的，真是个痛快的事。他吃得四脖汗，嘴里西啦胡噜的响，脸上越来越红，慢慢的成了个半红的大煤球似的；谁能说这样的人能存着什么坏心儿呢！

一来二去，我由大家的神看来天下并不很太平。可是，我并没有怎么往心里搁这回事。假若我是个糊涂人，只有一个心，大概对这事不会不听见风就是雨，上闹个天昏地暗，也许立刻把事情个落石，也许是望风捕影而一鼻灰。我的心多，决不肯这么糊涂瞎闹，我得平心静气的想一想。

先想我自己，想不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来，即使我有许多病，反正至少我比师哥漂亮，聪明，更象个人儿。

再看师哥吧，他的长象，行为，财力，都不能教他为非作歹，他不是那一见面就教女人动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