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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辈子-1(3/10)

人们找我定活,也往往就手儿托我去讲别项的事,如婚丧事的搭棚,讲执事,雇厨,定车等等。我在这些事儿中渐渐找乐趣,晓得如何能住巧,给亲友们既办得漂亮,又省些钱,不能窝窝的被人捉了“大”我在办这些事儿的时候,得到许多经验,明白了许多人情,久而久之,我成了个很明的人,虽然还不到三十岁。



由前面所说过的去推测,谁也能看来,我不能老靠着裱糊的手艺挣饭吃。象逛庙会忽然遇上雨似的,年一变,大家就得往四散里跑。在我这一辈里,我仿佛是走着下坡路,收不住脚。心里越盼着天下太平,越往下溜。这次的变动,不使人缓气,一变好象就要变到底。这简直不是变动,而是一阵狂风,把人糊糊涂涂的刮得不知上哪里去了。在我小时候发财的行当与事情,许多许多都忽然走到绝,永远不再见面,仿佛掉在了大海里似的。裱糊这一行虽然到如今还活的始终没完全断了气,可是大概也不会再有抬的一日了。我老早的就看这个来。在那太平的年月,假若我愿意的话,我满可以开个小铺,收两个徒弟,安安顿顿的混两顿饭吃。幸而我没那么办。一年得不到一笔大活,只仗着糊一辆车或两间屋棚什么的,怎能吃饭呢?睁开看看,这十几年了,可有过一笔面的活?我得改行,我算是猜对了。

不过,这还不是我忽然改了行的唯一的原因。年儿的改变不是个人所能抵抗的,胳臂扭不过大去,跟年儿叫死劲简直是自己找别扭。可是,个人独有的事往往来得更厉害,它能上教人疯了。去投河觅井都不算新奇,不用说把自己的行业放下,而去些别的了。个人的事虽然很小,可是一加在个人上便受不住;一个米粒很小,教蚂蚁去搬运便很费力气。个人的事也是如此。人活着是仗了一气,多喒有事儿,把这些气憋住,人就要风。人是多么小的玩艺儿呢!

我的明与和气给我带来背运。乍一听这句话仿佛是不合情理,可是千真万确,一儿不假,假若这要不落在我自己上,我也许不大相信天下会有这宗事。它竟自找到了我;在当时,我差不多真成了个疯。隔了这么二三十年,现在想起那回事儿来,我满可以微微一笑,仿佛想起一个故事来似的。现在我明白了个人的好不必一定就有利于自己。一个人好,大家都好,这才有用,正是如鱼得。一个人好,而大家并不都好,个人的好也许就是让他倒霉的祸明和气有什么用呢!现在,我悟过这理儿来,想起那件事不过,笑一笑罢了。在当时,我可真有咽不下去那气。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啊。

哪个年轻的人不漂亮呢?在我年轻的时候,给人家行人情或办事,我的打扮与气派谁也不敢说我是个手艺人。在早年间,货很贵,而且不准穿。如今晚的人,今天得了票或奖券,明天就可以穿上狐大衣,不是个十五岁的孩还是二十岁还没刮过脸的小伙。早年间可不行,年纪分决定个人的服装打扮。那年月,在褂或坎肩上安上一条灰鼠领就仿佛是很漂亮阔气。我老安着这么条领褂与坎肩都是青大缎的——那时候的缎也不怎么那样结实,一件冯褂至少也可以穿上十来年。在给人家糊棚的时候,我是个土鬼;回到家中一梳洗打扮,我立刻变成个漂亮小伙。我不喜那个土鬼,所以更这个漂亮的青年。我的辫又黑又长,脑门剃得锃光青亮,穿上带灰鼠领的缎坎肩,我的确象个“人儿”!

一个漂亮小伙所最怕的恐怕就是娶个丑八怪似的老婆吧。我早已有意无意的向老人们透了个话:不娶倒没什么,要娶就得来个够样儿的。那时候,自然还不时行自由婚,可是已有男女两造对相对看的办法。要结婚的话,我得自己去相看,不能虎虎就凭媒人的言巧语。

二十岁那年,我结了婚,我的妻比我小一岁。把她放在哪里,她也得算个俏式利落的小媳妇;在定婚以前,我亲相看的呀。她,我不敢说,我说她俏式利落,因为这四个字就是我择妻的标准;她要是不够这四个字的格儿,当初我决不会。在这四个字里很可以见我自己是怎样的人来。那时候,我年轻,漂亮,作事麻利,所以我一定不能要个笨似的老婆。

这个婚姻不能说不是天良缘。我俩都年轻,都利落,都个;在亲友面前,我们象一对轻巧的陀螺似的,四面八方的转动,招得那年岁大些的人们中要笑一朵来。我俩竞争着去在大家面前显个人的机警与才,到好胜,只为教人夸奖一声我们是一对最有息的小夫妇。别人的夸奖增了我俩彼此间的敬,颇有英雄惜英雄,好汉好汉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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