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婚。

在一想，结婚以后的生活应当比作单汉的时候更简单明快一些，因为自己有了一个帮忙的人。因此，在婚前，他常常秀华叫作“生活的助教”及至结了婚，他首先觉到，生活不但不更简单一些，反而更复杂的多了。不错，在许多的小事情上，他的确得到了帮助：什么钮扣，补补袜呀，现在已经都无须他自己动手了。可是，买针买线，还得他跑，而且他所买的总是大针线，秀华无论如何也不将就！为一针线，他得跑好几趟。麻烦！麻烦得奇！

还有秀华不老坐在屋里安安静静的补袜呀。她有许多计划，随时的提将来。他连也不抬，就那末不着痕迹的，一边挑，或看《妇女月刊》，一边的说：“咱们该请王教授们吃顿饭吧？你都不用！我会预备！”或者“咱们还得买几个茶杯。客来了，不够用的呀！我已经看好了一，真不贵！”

一对抗战是绝对乐观的。在婚前，只要一听到人们抱怨生活困难，他便发表自己的意见！“勒了肚，没有过不去的事。我们既没到前线去作战，还不受苦？民族的复兴，须要经过血火的洗礼！哼！”他以为生活的困难绝对不足阻碍抗战的行，只要我们自己肯象苦修的和尚那么受苦。他的话不是随便说的，他自己的生活便是足以使人折服的实例。因此，他敢结婚。他想，秀华也是青年，理应明白抗战时所应有的生活方式。及至听到秀华这些计划，他的嘴歪得几乎不大好拉回来了。秀华已经告诉他好几次，不要歪嘴，可是他没法矫正自己。他想不到秀华会这么随便的主意。他可是也不便和她争辩，因为争辩是吵架的起源。

“别以为我化钱请贵客，”秀华不抬，而瞟了丈夫一，声音并没提，而腔调更沉重了些“我们作事就得应酬，不能一把死拿，叫人家看不起咱们！”

一开始啃手指甲。他恨应酬。凭自己的本领挣饭吃，应酬什么呢？况且是在抗战中！但是他不敢对她明言。她是那么清秀，那么，仿佛是与他绝对不同的一人。既然绝对不相同，她就必有她的理。在格上，学识上，他绝对相信自己比她的。他可以控制她。但是，无论怎样说，她是另一人，她有他所没有的一些什么。他能控制她，或者甚至于迫她随着他的意见与行动为转移。可是，那并不就算他得到了一切。她所有的，永远在他自己的上找不到。她的存在，从某一角度上去看，是完全独立的。要不然，他么结婚呢？

他只好一声不响。

秀华挑了：“我知，什么事都得由着你！我不算人！”她放下手中的东西，中微的看着他，分明是要挑战。

他也冒了火。他丝毫没有以沉默为武的意思。他的不声是退让与谅的表示。她连沉默也不许，也往错里想，这简直是存心怄气。还没把言语预备好，他就开了，而且声音相当的直：“我告诉你！秀华！”

夫妻第一次开了战。谁都有一片大理，但是因为语言的慌急，和心中的动，谁都越说越没理；到后来，只求中的痛快，一也不哪叫近情，何谓合理；说着说着，甚至于忘了话语的线索，而随便用声音与力气继续的投石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