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低下去，从泪中看了她一，她没看见我。我们一群人着她的走过去，她好象是什么也没看见，专心地拉她的风箱。走老远，我回看了看，她还在那儿拉呢。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的发在额上披散着。我记住这个小胡同的名儿。

象有个小虫在心中咬我似的，我想去看妈妈，非看见她我心中不能安静。正在这个时候，学校换了校长。胖校长告诉我得打主意，她在这儿一天便有我一天的饭与住，可是她不能保险新校长也这么办。我数了数我的钱，一共是两块七零几个铜。这几个钱不会叫我在最近的几天中挨饿，可是我上哪儿呢？我不敢坐在那儿呆呆地发愁，我得想主意。找妈妈去是第一个念。可是她能收留我吗？假若她不能收留我，而我找了她去，即使不能引起她与那个卖馒的吵闹，她也必定很难过。我得为她想，她是我的妈妈，又不是我的妈妈，我们母女之间隔着一层用穷作成的障碍。想来想去，我不肯找她去了。我应当自己担着自己的苦。可是怎么担着自己的苦呢？我想不起。我觉得世界很小，没有安置我与我的小铺盖卷的地方。我还不如一条狗，狗有个地方便可以躺下睡；街上不准我躺着。是的，我是人，人可以不如狗。假若我扯着脸不走，焉知新校长不往外撵我呢？我不能等着人家往外推。这是个天。我只看见儿开了，叶儿绿了，而觉不到一气。红的只是红的，绿的叶只是绿的叶，我看见些不同的颜，只是一颜；这些颜没有任何意义，在我的心中是个凉的死的东西。我不肯哭，可是泪自己往下。

我去找事了。不找妈妈，不依赖任何人，我要自己挣饭吃。走了整整两天，抱着希望去，带着尘土与泪回来。没有事情给我作。我这才真明白了妈妈，真原谅了妈妈。妈妈还洗过臭袜，我连这个都作不上。妈妈所走的路是唯一的。学校里教给我的本事与德都是笑话，都是吃饱了没事时的玩艺。同学们不准我有那样的妈妈，她们笑话暗门；是的，她们得这样看，她们有饭吃。我差不多要决定了：只要有人给我饭吃，什么我也肯；妈妈是可佩服的。我才不去死，虽然想到过；不，我要活着。我年轻，我好看，我要活着。羞耻不是我造来的。

这么一想，我好象已经找到了事似的。我敢在院中走了，一个天的月牙在天上挂着。我看它的来。天是暗蓝的，没有一云。那个月牙清亮而温柔，把一些光儿轻轻送到柳枝上。院中有小风，带着南边的香，把柳条的影到墙角有光的地方来，又到无光的地方去；光不，影儿不重，风微微地，都是温柔，什么都有睡意，可又要轻地活动着。月牙下边，柳梢上面，有一对星儿好象微笑的仙女的，逗着那歪歪的月牙和那轻摆的柳枝。墙那边有棵什么树，开满了白，月的微光把这团雪照成一半儿白亮，一半儿略带灰影，显难以想到的纯净。这个月牙是希望的开始，我心里说。

我又找了胖校长去，她没在家。一个青年把我让去。他很面，也很和气。我平素很怕男人，但是这个青年不叫我怕他。他叫我说什么，我便不好意思不说；他那么一笑，我心里就了。我把找校长的意思对他说了，他很心，答应帮助我。当天晚上，他给我送了两块钱来，我不肯收，他说这是他婶母——胖校长——给我的。他并且说他的婶母已经给我找好了地方住，第二天就可以搬过去。我要怀疑，可是不敢。他的笑脸好象笑到我的心里去。我觉得我要疑心便对不起人，他是那么温和可。

他的笑在我的脸上，从他的发上我看着那也在微笑的月牙。风象醉了，破了云，月牙与一两对儿星。河岸上的柳枝轻摆，蛙唱着恋歌，蒲的香味散在晚的气里。我听着，象给蒲一些生力，我想象着蒲梗轻快地往里长。小蒲公英在的地上生长。什么都在溶化着的力量，然后放一些香味来。我忘了自己，我没了自己，象化在了那风与月的微光中。月儿忽然被云掩住，我想起来自己。我失去那个月牙儿，也失去了自己，我和妈妈一样了！

我后悔，我自，我要哭，我喜，我不知怎样好。我要跑开，永不再见他；我又想他，我寂寞。两间小屋，只有我一个人，他每天晚上来。他永远俊，老那么温和。他供给我吃喝，还给我作了几件新衣。穿上新衣，我自己看我的。可是我也恨这些衣服，又舍不得脱去。我不敢思想，也懒得思想，我迷迷糊糊的，腮上老有那么两块红。我懒得打扮，又不能不打扮，太闲在了，总得找事作。打扮的时候，我怜自己；打扮完了，我恨自己。我的泪很容易下来，可是我设法不哭，终日老那么的，可。我有时候疯了似的吻他，然后把他推开，甚至于破骂他；他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