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不，圆脸，大睛，发多得盖上了耳朵。全都圆圆的，有力气，活泼。手指冻得鲜红，腋下夹着个小蓝布包。她不甚好看，不甚净，可是有一活力叫刘老心。她简单，灵便，说话好听。她把蓝布包放在爸的旁，立在炉前烤手，烤一烤，往耳上鼻上捂一捂：“真冷！我不叫你去，好不好？”她笑着问爸——不象是问爸，象问小孩呢。

冯二了。

“沏茶了没有？”姑娘问，看了客人一。

“没有茶叶吧？”爸的手离火更近了些。

“可说呢，忘了买。刘伯伯喝碗开吧？”她脸对脸的问客人。

刘兴仁这对大睛，可又有怕。他摇了摇。他心中。父女这说话法，屋里那和劲儿，这诚亲，使他木在那里。他羡慕，忌恨冯二。有这个女儿，他简直治服不了冯二，除非先把这个女儿擒住。怎么擒她呢？叫她作儿媳妇呢？还是作…他的傻儿闹着要老婆，不是一天了。只有冯姑娘合适。她好，她的爸在姓刘的手心里攥着。娶了她，一定会生个孙；儿傻，孙可未必傻，刘家有了。可是，一见冯姑娘，他不知怎的多了一生力，使他想起年轻的事儿来。他要对得起儿，可是他相信还会得个——或者不止一个——小儿，不傻的儿。他自己不老，必能再得儿。他自己要是娶了她，他自己的屋中也会有旺旺的火，也会这样和，也会这样彼此亲的谈话。他恨张妈，张妈生的火没有气。要她当儿媳妇，或是自己要了她，都没困难。只是，自己那个傻小，肯…他心中发。可是，他受了一辈欺侮，难还得受傻儿的气么？冯二可以治服了女儿，姓刘的就不能治服了个傻小么？他想起许多心事，没有一件痛快的。他一辈没抖起来过，虽然也个不缺吃不缺穿。衣不就是享受，他六十了，应当赶打主意，叫生命多些油；不，还不是油，他得有个知心的，挨的，一切都服从他的，一什么东西；也许就是个女人，象冯姑娘这样的。他还不老，打倒费们是必要的，可是也应当在家里，在床上，把生命充实起来。他还不老，他觉得他的血脉动得很快，能听到声儿似的，象雨后的粱节儿，吱吱的响。傻小可以等着。傻小大不过去爸爸。爸应当先顾自己。一辈没走在别人前面，虽然是费尽了心机；难还叫傻小再占去这便宜么？他看着冯姑娘，红红的脸，大睛，黑亮的发，是块！凭什么自己不可以吃一呢？为冯姑娘打算也是有便宜的：自己有俩钱，虽然不多；一过门，她便是有吃有喝的太太，假如他先死，假如，她的后半辈有了落儿①。是的，他办事不能只为自己想，他公。冯姑娘的福气不小，胖胖大大的，有福气——刘兴仁给他的。

姑娘了里屋。他得说了，就是这么办了。他的血到脸上来，自己觉腮上有发烧，他倒退了二三十年。怎么想怎么对，怎么使自己年轻。血是年轻的，而计划是老人的，他知自己厉害。只要说来，事情就算行了，冯二还有什么蹦儿么？这件小事还办不动，还成个人么？

可是他没说来。楞着是没关系的：反正他不发言，冯二可以一辈不声的。那个傻儿甩不开，他恨那个傻小了。怎么安置这块痴累呢？傻小要媳妇，自己娶，叫傻哥儿瞧着？大概不行。跟他讲理是没用的，他傻。嘿，刘兴仁咬住几胡。上天，假如有这么个上天，会欺侮人到底！给刘兴仁预备下一群明的对也还罢了；他的对并不比他聪明；临完还来个无法置的傻小！嘿！聪明的会欺侮人，傻也会欺侮人，都叫刘兴仁遇见了！他谁也不怕；谁也得怕，连傻儿在内！

“刘伯伯，”姑娘觉得爸招待客人方法太僵得慌，在屋里叫：“吃什么呀？我会作，说吧。”

“我还得找费去呢，跟他没完！”刘兴仁立起来。“这么大的风？”

“我不怕！不怕！”刘老拿起大衣。

冯二没主意，手还在火上，立起来。送客去会叫他着凉，不送又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