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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3/7)

国的规矩,与中国的野蛮。还就是上海好一些,不幸上海还有许多中国人,这就把上海的地位低降了一大些。对于上海,他有害怕:野盗、杀人放火的事,什么危险都有,都是因为有中国人——而不是因为有租界。他中的中国人,完全和国电影中的一样。“你必须用国的神作事,必须用国人的光看事呀!”他谈到兴的时候——还算好,他能因为谈讲国而偶尔地笑一笑——老这样嘱咐我。什么是神呢?他不能简单地告诉我。他得慢慢地讲述事实,例如家中必须有澡盆,门必坐汽车,到有电影园,男人都有女朋友,冬天屋里的温度在七十以上,女人们好看,客厅必有地毯…我把这些事都串在一,还是不大明白神。

老梅回来了,我觉得有失望:我很希望能一气明白了博士,可是老梅一回来,我不能天天见他了。这也不能怨老梅。本来吗,咬他的侄的狗并不是疯的,他还能不回来吗?

把功课教到哪里待明白了,我约老梅去吃饭。就手儿请上博士。我要看看到底他是不能享受“中国”式的际呢,还是他舍不得钱。

他不去。可是善意地辞谢:“我们年青的人应当省钱,何必去吃饭呢,我们将来必须有个小家,象国那样的。钢丝床、澡盆、电炉,”说到这儿,他似乎看一个理想的小乐园:一对儿现代的亚当夏娃在电灯下低语。“沙发,两人读着《结婚的》,那是真正的快乐,真哪!现在得省着…”

我没等他说完,扯着他就走。对于不肯钱,是他有他的计划与目的,假如他的话是可信的;好了,我看看他享受一顿可的饭不享受。

到了饭馆,我才明白了,他真不能享受!他不菜,他不懂中国菜。“国也有很多中国饭铺,真哪。可是,中国菜到底是不卫生的。上海好,吃西餐是方便的。约上女朋友吃吃西餐,倒那个!”

我真有心告诉他,把他的姓改为“尔”或“利司”岂不很那个?可是没好意思。我和老梅要了菜。

菜来了,博士吃得确不带劲。他的洼脸上好象要滴下来,时时的向着桌上发楞。老梅又开玩笑了:“要是有两三个女朋友,博士?”

博士忽然地醒过来:“一男一女;人多了是不行的。真哪。

在自己的小家里,两个人炖一只吃吃,真惬意!”“也永远不请客?”老梅是能板着脸装傻的。

国人不象中国人这样朋友,中国人太好朋友了,太不懂惜时间,不行的!”博士指着脸教训老梅。

我和老梅都没挂气;这位博士确是真诚,他真不喜中国人的一切——除了地毯。他生在中国,最大的牺牲,可是没法儿改善。他只能厌恶中国人,而想用全力组织个国式的小家,给生命与中国增光。自然,我不能相信神就象是他所形容的那样,但是他所看见的那些,他都虔诚地信奉,澡盆和沙发是他的神。我也想到,设若他在国就象他在中国这样,大概他也是没看见什么。可是他的确看见了国的电影园,的确看见了中国人不净,那就没法办了。

因此,我更对他注意了。我决不会治好他的苦闷,也不想分这份神了。我要看清楚他到底是怎回事。

虽然不给老梅代课了,可还不断找他去,因此也常常看到博士。有时候老梅不在,我便到博士屋里坐坐。

博士的屋里没有多少东西。一张小床,旁边放着一大一小两个铁箱。一张小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都是国货。两把椅,一张为坐人,一张永远坐着架打字机。另有一张摇椅,放着个为卖给洋人的团龙绣枕。他没事儿便在这张椅上摇,大概是想把光摇得无可奈何了,也许能快一使他达到那个目的。窗台上放着几本洋书。墙上有一面哈佛的班旗,几张在国照的像片。屋里最带中国味的东西便是博士自己,虽然他也许不愿这么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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