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像是“为了办理证件”

办理什么证件？囚犯需要什么证件？…一兴奋的心情在囚犯们中间传开了：会不会是为了解除看在准备证？会不会是…？也许…？

有一个回家度假的看守回营了。他（当着凶犯们的两）大声对别的看守说，旅途中他看见过好几列火车，满载着释放回家的人，被释放的人们用标语和绿树枝把列车装饰起来，兴兴回去了。

天啊！心脏在激烈地动！是自，早该如此嘛！战争结束后本来应该先从这件事起的！莫非终于开始了吗？

还听说有人收到了家信，说他的邻居已被释放，现已回到家里！

忽然，有一个已经拍过照片的班被某个委员会传去谈话。要求一个人一个人地去谈。斯大林的照片下面摆着铺了红布的桌，桌旁坐着几位劳改营军官。但不仅是他们，另外还有两个在劳改营从未见过的陌生，一个哈萨克人，一个俄罗斯人。这些人庄重地坐在桌旁，面带微笑，在填写着什么表格：姓、名、父名、一生年月、’生地，接下去不是囚犯已经习惯回答的犯刑法多少条、判刑多少年和刑满日期，而是详细的家状况。妻、父母、有无女、女的年龄、现住何、住在一起还是分居。所有这些全都记下来了！…（委员会的成员还时而提醒记录人员：把这记下来！把这个情况也写下来！）、讯问的问题很奇怪，及人的痛，但又令人愉快！听到这些问题，连那些已变成铁石心的人也很不得大哭一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听到的一直是那不连贯的嚎叫声：犯哪一条？利期？判决机关！？突然，这么一些和颜悦、严肃认真、通情达理的军官坐在你面前，慢条斯理地、以同情的吻（是的，正是以同情的吻！）询问你隐藏在心灵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连自己都不敢去动它，有时躺在床上和邻床的人说上一，两句，或者一两句也不敢说，…这些军官（对呀，去年十月革命节前夕不就是这个军官把你的全家照片没收掉，给你撕得粉碎吗！你忘了？现在原谅他了？），这些军官现在听到你说妻已经改嫁，父亲已经衰老，已不指望今生能看到儿时，对你表同情地叹着嘴，他们互相换一下，摇摇。

是啊，这些军官不是坏人，他们也是人，只是因为他们担负的这狗差事才…各个项目都已填完，最后对每个人都提这样一个问题：

“嗯，那么你B已希望住在什么地方呢？是你父母住的地方，还是你从前住的地方？…”

“什么？我…就住在第七号工棚呀…”囚犯睁大睛回答说。

“这我们当然知！”军官们笑了。“我们是问。你希望住在什么地方？比方说吧，假如把你释放了，那么给你的证件上该填你要在哪儿落呢？”

囚犯到天旋地转，前是光、彩霞…他的脑懂得，这是梦，是童话，这不可能，他的刑期是十年或二十五年，什么也没有改变，他满泥土，明天还要被赶到工地去劳动。但是几个军官，包括两名少校，却明明坐在面前不慌不忙地、表同情地继续在问：

“你到底想上哪儿去，上哪儿？你倒说一个地方呀。”

囚犯的心脏得更快了，一激的遍周。于是他就像个羞红了脸的男孩要说自己心姑娘的名字似的，说了内心中的秘密，说了如果他不再是带四块号码的、可诅咒的囚犯的话，他希望在什么地方度过自己的余年。

军官们把这个地也记下来了！命令叫下一个人来。而一个人便疯人似地跑到走廊里，急不可待地把刚才的事情讲给同伴们听。

队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叫屋里，回答友善的军官们提的问题。五十个人中间只有一两个人苦笑了一下，回答说：

“呆在这个西伯利亚一切都很好，只是气候些。能不能把我送到北极圈内去？”

或者说：

“请您这样写上：我生在劳改营，也要死在劳改营，我不知还有什么更好的地方。”

军官们就这样同两三个班谈了话（全劳改营共有二百个作业班）。劳改营的囚犯兴奋了好几天：他们有的还争论呢！尽一半人从未相信这一。这时候过去了！委员会后来再也没有找人谈话。其实，给囚犯“照像”并不费什么钱，只是用没装胶卷的照像机咔嚓一下就行了。但是，要一组军官坐在那里亲切地向这些面貌可憎的囚犯问话，他们实在受不了。既然受不了，那么这一无耻的欺骗手段当然也就未能奏效。

（不过，还得承认，这也是一个很大的成就！一九四九年建立这类严格制的劳改营时，当然有过永久计划。但是，曾几何时，一九五一年，它的主人们就不得不煞有介事地表演这类亲切的把戏了。还需要有什么样的成功呢？为什么在普通劳改营时代他们没有被迫作这类表演呢？）

于是，刀又开始闪光了。

于是，主人们决定：抓人。没有线，他们摸不准应该抓谁，但是，大概总有些怀疑对象和想法吧（说不定还是有人秘密地给他们通消息）。

一天，收工之后两个看守来到工棚，像是例行公事一般对某个囚犯说：

“喂，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跟我们走！”

这个囚犯看了看周围的同伴，回答说：

“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