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什金在哪儿？”他们在喊。

可是，基什金不再作声了。这里没有基什金。

看守们走了，电影继续放映。

第二天，基什金被劳改营长官叫去。人们想。这回总得关他五天禁闭！不，基什金微笑着回来了。他写的“检讨”是这样的：“看电影时，看守们与在押犯人之间为了座位发生争吵，我曾要求犯人们规定让座并走开。”为什么要关他禁闭呢？

囚犯们很想看节目。虽然影片和戏剧里都像是有意捉这些人似地把一切都描绘得很好，但他们还是要看，因为可以在这时候暂时忘掉自己、自己的痛苦和委屈。对于他们这看演的无聊情，基什金也加以嘲笑。每逢有这类演或电影时，总有许多人争先恐后地去看。可是，大门还关着，迟迟不开；要等负责的看守来，由他名单先放那些活比较好的班组去看。隶般的囚犯们人挨人挤在门等着，已经半个小时了。这时，基什金在人群后面把鞋脱掉，扶着旁边的人到最后排的人们的肩膀上去，光着脚，踩着人们的肩膀，从一个肩膀到另一个肩膀上，捷地往前面跑，一直跑到那令人羡慕的大门！他蠕动着短小的躯、着怪样，使劲敲打大门，极力表现他无论如何也想去看节目的心情！然后，他又同样捷地踩着人们的肩膀跑回来，下去走了。人群中起初发了笑声，但这人群很快就到一阵羞耻。真的，我们像一群羊似的挤在这里什么！有什么好东西可看！没见过吗？！

人们开始散去。当看守拿着名单来到门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人可往里放了，谁也不再往里挤。现在，去拿赶他们来看吧。

还有一次，宽敞的堂里终于要举行一个“文娱晚会”了。人们已经坐好。对于晚会，基什金并不抵制。他穿着自己那件绿背心，在场里跑来跑去，帮助搬搬椅，拉拉幕布。他每面一次都引起一阵掌声和笑。忽然，他急急忙忙从台跑过去，仿佛后面有人追他。他边跑边挥动一只胳臂，像发警告似地叫喊着：“达达尼尔！野蛮！”场里一阵大笑。这时，好像没有合好似的，幕布拉开了，可台上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基什金却又在这时跑了来。人们又报以哄笑。可是笑声上就沉寂下去了：基什金的样不仅不可笑，而且简直像是发了狂，两只睛瞪得溜圆，叫人看着都害怕。他开始朗诵，浑颤抖，用昏沉沉的睛环视着听众（夹杂着乌克兰语）朗诵；

我举目环视四周，

这景象使我满怀哀愁，

宪兵肆，鲜血横，

无数的尸堆成人垛，

被打死的儿旁，

斜卧着父亲的尸首！

他这是针对几乎占观众半数的乌克兰人因犯朗诵的！这些乌克兰人都是刚从沸腾着的各州押送来的。这朗诵等于往他们的新伤里撒上一把盐！他们哭了，甚至失声痛哭！已经有个看守朝着舞台，朝着基什金这边冲过来了。可是，基什金悲壮的表情一瞬间便溶化在小丑的微笑中了，他已经在用俄语声喊。

“这几句纪念一月九日的诗，还是我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背会的呢！”

说着便稽地扭动着跑下台去了。

另一个人，叶尼亚-尼基申，也是个淳朴的小伙，合群，人缘好，方脸膛上有许多雀斑。（在农村被摧毁之前，那里有许多这样的小伙。如今在农村更多地看到的则是不怀好意的表情。）叶尼亚的声音音量不大，音域也不宽，但他很喜唱，唱给同房间的朋友们听，也愿意上台演唱。

有一次报幕员宣布：

“下一支歌《我的妻，我的妻》，莫克罗索夫作曲，伊萨科夫斯基作词，吉他伴奏，由叶尼亚-尼基申演唱。”

吉他奏起了朴素哀怨的曲调。叶尼亚面向大堂里挤得满满的听众甜地唱起来，表现我们内心中那尚未完全变得野的、尚未完全变冷的一温情：

妻啊，我的妻！

只有一个人，只有你，

只有你一个人，在我的心坎里！

只有你一个人？这样，舞台正面挂的号召完成生产任务的横幅标语就显得暗淡无光了。劳改营里的年月，已经呆过的年月和剩下的年月，在这灰蓝的昏暗会场上就像是全都消失了。只有你一个人！此刻我心坎里想的，不是在政权面前承认的莫须有的罪名，不是要跟它算帐的念，也不是我们饿狼般对的关怀…而是只有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