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级：有被迫的、自卫的谎言，也有作家们最擅长的那忘乎所以的、情洋溢的谎言，即沙金娘以十分激动的心情于一九三七（！）写的以下名句一类的谎言。她写，社会主义时代竟把刑事侦讯也改变了面貌：据侦查员们介绍，今天的被侦查人都是自愿地同他们合作，主动地把关于自己和别人一切该讲的事都讲来。

谎言使我们远离了正常的社会，使我们失去衡量事的基准，在灰茫茫的雾中看不到一路标。忽然，你从书中的脚注里发现，雅库博维奇的《在被遗弃者的世界里》一书，是在作者刚服完苦役正准备去放地的时候版的（虽然是用了一个假名字）。好了，拿来比比，拿来和我们比比！我那本迟到的、怯生生的小说刚刚奇迹般地溜过了关，人家上就把拦路杆决地放了下来，门扇和门闩全地牢了。而现在不仅当前发生的事情不许写，连三十年，五十年以前发生的事情也在禁写之列。我们有生之年还能读到这些吗？我们注定要泡在谎言和欺骗的污里坟墓了。

一步说，即使有人提供了解真相的机会，还有一个我们这些自由的人们想不想知的问题。奥克斯曼一九四八年从劳改营回来，以后没有再被抓去，在莫斯科住下了。他的朋友和熟人没有抛弃他，经常帮他的忙，但是唯独不愿意听他回忆劳改营！因为知了那个——他们以后怎么继续活下去？

战争结束以后有一首歌很行：《这儿听不到城市的喧嚣》。没有一个歌手，即使是最平凡的，唱完这首歌得不到烈的掌声。“思想情理总局”开没有猜其中的奥秘。既然是俄罗斯的、民间的，可以让电台广播嘛，舞台演唱也可以嘛。后来他们恍然大悟——赶划X。因为歌词讲的是一个在劫难逃的囚徒，讲的是一对被拆散的情人。忏悔的需要终归还潜藏在人们心里，它微微地蠕动着。说够了假话的人们至少在听这一首歌的时候可以自真心地拍几下掌。

9.残忍。在上述的品当中，哪里还有慈善心的立足之地？当你推开落者求援的手的时候怎么可能继续保持你的善良？你一旦沾染了鲜血，以后只会变得越加残忍。对残忍（“阶级的残忍”）又是歌颂，又是培养，得你确实不知好与坏之间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再加上善良遭嘲笑，怜悯遭嘲笑，仁慈遭嘲笑——这时候你用铁链也挂不住那些被人血醉了的人们了。

一个未署姓名的妇女写信给我（来信地址是阿尔特大街十五号），向我提关于“某些苏维埃人”特有的“残忍的源”问题。为什么在他们支之下的人越无法自卫，他们表现的残忍越大？她举一个例，也许远远不是最重要的，但我仍要把它转述在下面：

一九四三—四四年冬，在车里雅宾斯克火车站行李寄存室外的遮檐下。气温是零下二十五度。由外面刮到遮檐下的积雪被地踩牢在泥地面上。行李寄存室窗里坐着一个穿棉袄的女人，隔窗站着一个穿熟羊外的壮的民警。他俩互相调情挑逗，谈得神。泥地上躺着几个穿着泥土的单布衣裳、裹着市片的人。用“破旧”两个字形容他们上的布片都嫌过分化。这是几个小青年，他们虚弱、浮，嘴上长着脓泡。其中一个看起来正在发烧，他把赤的膛贴在雪上，发。讲述这件事的这位妇女走过去，问他们是什么人。原来他们一个是劳改期满释放的，另一个是因病释放的。但是释放证明写得不对，所以现在站上不给他们回家的车票。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返回劳改营——腹泻把他们耗空了。这位妇女掰给他们每人一小块面包。在这当民警忽然中断了他的愉快的谈，用威胁的气对她说：“这是怎么回事，大婶，认亲戚来了？你还是赶快离开这儿好。没你帮忙他们也会死。”她一想——他们真格儿地会把我也抓去的（想得对！为什么不会呢？）。只好走开了。

这一切——她心里怎么想的，她怎么走开的——对于我们的社会是多么典型啊。还有那个狠心的民警，那个狠心的穿棉袄的女人，那个不给他们车票的售票员，那个不肯送他们市内医院的女护土，那个在劳改营里给他们开证明的昏昏脑的自由雇员。

严峻而险恶的岁月来临了。在我们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会像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契诃夫时代那样把犯人叫“苦命人儿”要叫，大约只会叫“臭”一九三八年加丹的小学生们朝押解过路的女犯队伍扔石（苏罗夫采娃回忆）。

我国从前或别国现在有没有这么多使人厌恶和寒心的住宅里的和家里的纠纷？这事情每一个读者都能说一大堆，我们仅略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