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

死人上的内衣，鞋，破衣烂衫都能用上，给还活着的。可是剩下一堆劳改档案，一用场没有，而且老多。没地方存了——烧吧。你瞧（杜布罗夫拉格的雅瓦斯劳改，一九五九）一辆翻斗车朝营区锅炉房开来三趟，卸下一摞摞的档案。看守们把多余的犯人们赶开，监督着锅炉工把这些东西统统烧光。

在闲工夫多的地方，如肯吉尔，小坟上还一小木，由堂堂的登记分科代表亲笔在木上写明火葬人的财产帐号。不过在肯吉尔也有人暗中搞破坏：他们向死者的母亲和妻指掩埋的地。这些娘儿们老去哭坟。于是斯捷普拉格的上校劳改营长切切夫同志下令甩推土机把木统统推倒.把坟推平，谁让这些娘儿们不知恩呢。

女读者啊，你的父亲，你的丈夫，你的兄弟就是这样人士的。

一个土著居民的路途到止为止，他的日常生活到此结束。

不过帕维尔-贝科夫说：

“蹬以后没过二十四小时，你别以为什么事都完了。”

“喂，伊万-杰尼索维奇，咱们生活里还有什么事没有说到？”

“咳！还没开呢。蹲多少年，就能讲上多少年。押解队士兵怎样开枪打死那些列弯腰拣烟的…，残废人怎样在厨房里吃生土豆：等煮熟就捞不着了…，茶叶在劳改营里怎样当钱使，怎样沏酽茶——一杯里放五十克茶叶，喝了脑里就产生幻觉。不过这事的多半是窃贼，他们用偷来的钱向自由人买茶叶。”

犯人一般怎样生活？…没有用沙土拧成绳的本事（不会取巧），一天也活不了。犯人连梦都必须考虑他第二天该怎么要。搞到什么东西，摸到什么门，别作声！别作声！别人知了就会给你使坏。劳改营里就是这回事：反正不够大伙用，想法够你自己用就行了。

情形也许是如此，可是你说劳改营里就没有人们之间一般的友谊了？有的，既有旧谊——同案犯、在外边结识的同伴，又有新。两人情投意合，便无话不谈，结成搭档。有什么一块用，缺什么对半分。固然保命的粮是各吃各的，但凡是别的路搞来的东西都合在一只小锅里煮，从一只小锅里舀着喝。

有短期搭伙的，也有长期结合的…有的是基于一片真心，有的是虚情假意。“教父”喜像游蛇一样钻这类搭档之间。搭伙吃饭的时候，说悄悄话的时候，什么底都能兜来。

老犯人这么认为，前被俘人员也这么说：跟你从一只小锅里舀着吃的人正是卖你的人。

一分也是事实…

好的事不是结男伴，而是结女伴。

娶个劳改营媳妇，女犯人。像俗话说的——“给个二等婚”对年轻人是好事，因为可以找个地方跟她…过夜，让心里也轻松轻松。即使对年老的，弱的也是好事。你到或挣到什么，她给你洗净，送工棚，把衬衣放到枕底下。没有人会笑话——这是合法的。她把吃的煮好，你们俩就并排坐在铺上吃吧。这微温而稍带苦味的铁窗鸳鸯的生活甚至对于上了年岁的人也是特别合心意的。你透过小锅上的蒸气望着她，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正如你自己。你们俩人上都是劳改犯的褴缕衣衫，你们的棉坎肩蹭满了铁锈、污泥、白灰、石膏、机油。你与她素不相识，没去过她的家乡，她的言谈话语也和我们“不是一路”她在外边有女，你也一样。她的男人留在外面，正跟别的女人胡搞；你的女人也留在外面，也没有守空房：八年，十年，谁不想生活呢。你监牢里的这一个却跟你拖着同一锁链，并且毫无怨言。

咱俩活在一起不是个人家，死了也不是公母俩。

原的老婆前来探监的事也是有的。有些劳改营在某些营长事的时期曾允许他们在门房里坐上二十分钟。还有的能让他们在一间单独的小屋里住上一两夜，如果他能百分之一百五十地完成生产任务的话。可说真的这会见纯粹是一剂苦药。既然还要过很多很多年才能跟她一起生活，现在用手接她，跟她说这说那，究竟为了什么？男人的里晃着两个人影，跟劳改营老婆的关系比较明白：咱俩还剩下一菜缸麦片了；听说下星期要发烧焦的砂糖；当然不会给白的，这些毒蛇们…钳工罗吉切夫的妻来探监；他的相好恰恰天在跟他亲的时候在他脖上咬了一。罗吉切夫骂娘了，因为妻要来。他去卫生科请求用纱布把血印缠上：我告诉她，我着凉了。